南海县。
    最近这段时间,伦以詵每月都会去一趟顺德。
    他以『访友』的名义拜访张家,不写书信是为了不落於纸面,不让人递话,则是为了保密。
    漳州林氏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这一天,伦以詵再次从顺德归来。
    “大兄。”
    回到家里,他第一时间向自家大哥匯报了最新消息。
    “前不久,粤地三大盐商连袂求见张臬,席间,他们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若是沈贼兵临城下,我等当如何自处?』
    张臬当场黑了脸,直言此事不可再议。
    “就这一句?没有拿人?”伦以训意外道。
    “没有。”
    “盐商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羊城,照常做生意。”
    “哈哈。”
    伦以训轻笑一声。
    “看来咱们这位两广总督跟朝廷也不是一条心啊,如果他真有死志,那三个盐商现在应该在肇庆大牢里,而不是在羊城做买卖。”
    “大哥的意思是……张臬也在等?”伦以詵秒懂:“他是对外面传达什么?”
    “没错。”
    伦以训语气篤定道。
    “张臬的负死自守是唱给谁听?是给朝廷,给粤地官绅,但他心里也有本帐。”
    “那我们继续等?”
    “等!”
    伦以训笑著点点头。
    “等一个张臬可以体面下台阶的时机。”
    “大兄觉得这个时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我也不知道。”
    伦以训抿了一口茶。
    “这个时机不该由我们造,而是沈一石给。”
    伦以詵懂了。
    他们不做那牵头之人,要做,只做顺势之人。
    “大兄,吴家那边我们要不要知会一声?”
    “不用,只一家就够了。”
    伦以训笑著道。
    “事以密成,知道的人多了,必然会走漏风声,如果闹得太大,张臬可就下不来台了,他端著,粤地就得流血。”
    “沈一石围而不攻,就是在给所有人台阶。”
    “只要时机到了,大家都会自己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所以,我还是那句话,静待天时。”
    “嗯。”
    伦以詵点头称是,两人很默契没有討论天时是什么。
    ……
    另一边。
    张臬收到了一封从京师寄过来的私信。
    是他的同年寄过来的。
    现在不比从前,往来都得走桂省驛路,一来一回得要两个月。
    看完这封信,张臬久久不语。
    信里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罪己詔,陛下又下了一份罪己詔。
    『朕辜负江山社稷』几个字,很重。
    士林当中,群情激奋,都在声討『沈一石』,骂他是国贼。
    然而。
    这份罪己詔並没有传到两广地区,张臬拧眉沉思。
    朝廷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传不到呢?
    还是不想传?
    两者虽然都是没消息,角度却是天差地別,如果是后者,朝廷是不是在战略性地放弃粤省?
    想著,张臬又把目光落在了第二件事上,不同於第一件事的详尽,后者只有几行字。
    未来,粤省可能再也收不到朝廷的『支援』。
    不论是人力支援,还是物力、財力,统统没有,但相应的,两广的財税也不用上缴。
    看到这,张臬笑了。
    真是好算盘!
    就在这时,周文彬带著几份文书走了进来,看见张臬的脸色,他顿时放轻了脚步。
    “文彬。”
    张臬抬头看向他。
    “你说,如果没有改稻为桑,没有毁堤淹田,当今天下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会吧?”
    周文彬拱手道。
    “督府,沈贼筹谋多年,哪怕没有这些,他仍然会找別的理由,不过是『师出有名』罢了。”
    “是啊。”
    张臬起身踱步来到舆图前。
    此刻,在这张图上,粤地已经被三面红签插满,北面赣南,东面闽地,南面珠江。
    只有西面还有一点点活口。
    越看。
    张臬越觉得那一面『气口』是沈一石故意留的。
    围三缺一?
    如果四面都被包围,所有人都会团结在一起,现在则不然,最近这段时间,有人通过桂省北上,他还能不知道?
    “文彬。”
    半晌,张臬重新坐回案前。
    “朝廷不拨银子,我们就自己想办法,粤地不欠朝廷的,本督也不欠谁的。”
    此话一出,周文彬神色一动。
    这话有点不太对劲。
    什么叫粤地不欠朝廷的?
    什么叫本督也不欠谁的?
    督府是转变了態度?
    是什么造成的,难道是京中的那封信?
    周文彬没有追问,他不需要知道其中的內幕,他只要知道一件事。
    督府有降意!
    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如果连这层意思都领会不了,周文彬还当什么幕僚?
    所以。
    督府的意思是让他继续传递信號,等別人,或者『沈一石』主动递过来一个梯子,到时候督府就能主动下来。
    ……
    江北大营。
    夜风呜咽,大帐內的胡宗宪铺开一张信纸,沉吟片刻后,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回信。
    “沈君钧鉴:来书已阅,江南残局,非君之胜,乃朝廷自败,胡某食大明之禄,当忠大明之事,长江可渡,心不可渡,君好自为之。
    汝贞顿首。”
    写完这几句话,胡宗宪並没有著急派人送出去。
    其实,这不是他写的第一封回信,他前面写过几个版本,后来都被他烧了。
    谁让『沈一石』是反贼呢。
    东南总督怎么能跟一个反贼有什么书信往来?
    噠!
    噠!
    噠!
    听到脚步声,胡宗宪也没有收起信,瞧见是谭纶,他笑著道。
    “你来得正好,看看我这封回信写的好不好。”
    虽然谭纶是朝廷的人,但胡宗宪並不怕。
    就是要给他看!
    经谭纶过一道手,自己才更安全。
    如果是秘密跟『沈一石』往来,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是,部堂。”
    谭纶放下江北的布防文件,拿起那页纸,一字一字的看了下去,当他看到『乃朝廷自败』,不由脸色一变。
    “部堂,朝廷自败这几个字若是传入京师,不论传到谁手里,都是杀头的罪名。”
    “我明白。”
    胡宗宪微微一笑,从他手里拿回信,凑到灯前,然后,直接烧了。
    紧接著,他重新写了一封信。
    “来书已阅,胡某受国厚恩,不敢有他志,长江天险犹在,君其慎之——汝贞顿首。”
    写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谭纶。
    “这样,如何?”
    “部堂……”
    谭纶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他很想说,我不是朝廷派来监视你的人。
    “去吧。”
    胡宗宪摆了摆手,他交给谭纶办,恰恰是出於信任。
    同时,他也知道谭纶想劝他什么。
    最好的办法是不回。
    因为一旦回了,不论回復的是什么內容,都会成为他人攻訐的目標,但,他不在乎了。
    问心无愧便好。
    当然,促使他改变的还有一个原因。
    说曹操,曹操到。
    一身戎装的戚继光风风火火的走进了行营。
    如今,他麾下的『大军』已经全部渡江,驻扎在镇江以北三十里,除了之前的那些残部,也找了一些新兵。
    就是士气堪忧。
    三万人从浙江带出来,现在不到两万,不是战损,是沿途逃的散的。
    “部堂,真是气煞我也!”
    “又怎么了?”胡宗宪看著他。
    “还不是昨天的事给闹的。”
    戚继光一脸忿忿道。
    “沈一石的兵確实比末將强,但我们输的根本不是战场上的仗。”
    听到这话,胡宗宪不由想起前些日子的事。
    他们撤退的时候,百姓来了,是送行,起初他还以为是老百姓捨不得他们。
    结果,私下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老百姓是高兴。
    他们走了,那是好事。
    回头可以跟著『沈大帅』。
    这句话,別说是戚继光,就是胡宗宪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但。
    不得不承认,『沈一石』做的確实比朝廷更好。
    老百姓心里有一桿秤。
    他们或许不会直接表达,或许也不会做出什么,可,孰是孰非,谁好谁坏还能分不清吗?
    “元敬,好好操练吧,江北不能再丟了。”
    “末將领命!”
    戚继光行了一个军礼。
    ……
    两广、金陵地区的风雨並没有影响到江浙,更没有影响到闽地。
    数月前,宋知礼接到大帅的指令,在闽地推广第一批番薯。
    成效还不错。
    大部分老百姓都愿意尝试。
    当然,也可以说,他们没得选。
    都踏马吃了上顿没下顿了,哪有资格挑挑拣拣?
    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好歹是个希望,人不怕吃苦,怕的是没有希望。
    这次宋知礼进行回访,第一站是永安县下属的唐家村,这里是最早一批种植番薯的地方。
    算算时间,也到了收穫的时候。
    他带著几位新的劝农官学徒来到唐家村进行测评。
    看著那满地的藤蔓,宋知礼脸上的笑容一直就没停下来。
    长势喜人!
    “老师,您尝尝。”
    其中一位学徒从地里挖出一个番薯,削皮后递给了他。
    “好。”
    宋知礼咬了一口。
    很脆。
    微微甜。
    谈不上人间珍饈,却也不难吃。
    “大人……这东西好啊,是个好东西。”
    看著地里的收穫,村长在旁边不住感慨。
    “如果早几年有这东西,灾年也不会死上那么多人。”
    “老丈。”
    宋知礼笑眯眯地说道。
    “有大帅在,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是,是。”
    村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个,大人,能跟您討个商量吗?”
    “什么事?”
    “大人,这番薯能不能多留点种子,村里人都想种。”
    “当然可以,不过,老丈,这是好东西,灾年能救命,我不能给你留太多,因为其他村子也需要。”
    “谢谢,谢谢大人!”
    村长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宋知礼一把拽住了他。
    “老丈,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
    村长执意下跪。
    “这是活命的东西,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要谢就谢大帅吧。”
    宋知礼示意两位学徒一起拉住村长。
    “我是劝农官,推广番薯只是履行自己的本职。”
    “都要谢,都要谢,我们村人人都给大帅立了长生牌位,大帅是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著这话,几位学徒下意识挺了挺胸。
    他们没觉得这话不对。
    大帅,那是迟早要当皇上的。
    宋知礼也跟著笑了。
    ……
    另一边。
    陆子衡匆匆跑进了帅府的后堂。
    “嗯?”
    看著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李杰不禁有点意外。
    “子衡,何事啊,如此的慌慌张张?”
    “大帅,京师急报!”
    陆子衡面露喜色道。
    “七日前,嘉靖在西苑晕倒了一次,吕芳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我们的人还是从锦衣卫那边探到了这个消息。
    据报,嘉靖醒后召了裕王入宫,屏退左右,谈了一个时辰,具体谈了什么,那就不知道了。”
    “大帅,嘉靖或许,命不久矣。”
    “嗯。”李杰的反应比陆子衡预料中的还要平淡,而且,他还反问了一句。
    “子衡,你说,如果嘉靖死了,大明会怎样?”
    “裕王即位。”
    陆子衡思索片刻道。
    “除了他,没有外人,然后,高拱作为裕王的老师,必然会跟著上位。
    换做是旁时,徐阶和高拱多半会斗得你死我活,但现在的话,他们大概率会同仇敌愾。
    而张居正,大概也会入阁。”
    “不错。”
    李杰笑著点了点头,陆子衡的判断很准確,他继续追问道。
    “嘉靖的身体常年被丹药腐蚀,即便有余数,多半也不会太持久,子衡,在嘉靖死之前,我们的主要目標是什么?”
    “把长江以南全部拿下!”
    陆子衡脱口而出道。
    “一年內,攻略两广!”
    “善。”
    李杰满意地点了点头。
    “嘉靖活著,朝廷的矛盾反而更多,但如果他死了,新帝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局面反而可能有转机。”
    不多时,陆子衡笑容满面的离开了。
    虽然大帅没有明说,但攻略两广后,他们就占据了东南大半。
    有了这个地盘,称个王,不过分吧?
    只是。
    大帅的意思多半是推一推,等到新王登基的时候,或者,乾脆直接称帝。
    对!
    以大帅的心气,多半不会搞什么称王的那一道。
    跟著李杰的时间越久,陆子衡受到的影响就越深,如今,他也不怎么在乎『虚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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