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围攻(四十三)
    [三日前]
    [预备军官作战会议]
    仔细讲解完会战部署后,温特斯面向全体预备军官,开始为他的第一堂课做总结,同时也是在给预备军官们做战前演说。
    他沉思片刻,用这样一句话开头:“大方阵不是只能消极防守,更不是只能被动挨打。
    “如果你们有幸见识过蒙塔长枪兵的推进,你们会惊嘆於他们的敏捷、速度和衝击力,哪怕是破碎的地形,也只是稍微將他们迟滯,而无法將他们阻挡。”
    “然而,”温特斯话锋一转,“联省人的方阵,不是內德·史密斯的方阵。
    “联省人沉迷於歷史发明,他们编织了种种神话,將主权战爭的胜利功劳,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谎言重复了太多遍,以至於到了最后,他们自己都忘了真相是什么。
    “他们甚至已经坚信—一屠夫公爵是他们独自打垮的、疯子皇帝是他们独自击败的、而主权战爭是他们独自贏下的。”
    “殊不知!”温特斯重重一鞭拍在地图板上,令得所有听眾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没有帕拉图骑兵支援的大方阵,不是內德·史密斯的大方阵!
    “没有诸共和国的齐心协力,同样不会有主权战爭的胜利!”
    “联省陆军,不是联盟军的继承者!”他的宣言振聋发聵,“更不是联盟军!!!”
    露天教室,鸦雀无声,不单是预备军官一一很多预备军官甚至都没听懂温特斯话里的真意—一就连旁听的正式军官们,也被温特斯的发言所慑。
    因为温特斯·蒙塔涅的这番话,公开给联省陆军开除了“联盟军籍”。
    换而言之,就是在法理上,把联省陆军的根给刨了。
    仗打到今天,即使帕拉图人和联省人互骂偽军、叛军,互作不共戴天状,在战场上杀得你死我活。
    但剪不断的,也总有三分同窗情谊。大家也都默认对方是內德·史密斯的继承者。
    譬如在玛吉特岛上,哪怕是战斗最激烈的日子,双方也会约定时间,各自收尸、归还遗体。
    甚至盖萨·阿多尼斯和詹森·科尼利斯还遵循传统,互赠书信、礼物一虽然盖萨连封都没拆,直接把科尼利斯的书信和礼物扔进了干箭河。
    但像温特斯·蒙塔涅今日这般不留情面,公开与联省陆军割袍断义,自新军建军以来,还是头一遭。
    一眾来旁听的陆军学院毕业生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表示。
    驀地,却有清脆的掌声响起。
    是约翰·杰士卡准將在鼓掌,杰士卡不仅鼓掌,还站了起来。
    “说得好!”瞎眼將军面无表情地评论,“早该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见正校长鼓了掌,预备军官们也赶忙跟著鼓掌。
    一时间,露天会场,掌声雷动。
    温特斯似笑非笑,他敲了一下地图板,一次敲击的声音就盖过了所有掌声,令会场瞬间又安静下来。
    “先生们,先別急著鼓掌,”温特斯·蒙塔涅扫视会场,带著强烈的挑衅意味,尖刻地问,“我说联省陆军不是联盟军的继承人,你们鼓掌。那么,请捫心自问,你们觉得—你们是联盟军的继承人吗?”
    会场再次鸦雀无声。
    “侯德尔,起立,”温特斯这次乾脆点名发问,“回答我,你觉得,你是不是联盟军的继承人?”
    可怜的侯德尔,瞬间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他虽然喜欢出风头,但绝不是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
    “应————”侯德尔磕磕绊绊,全然不见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应该————应该是吧。”
    “为什么?”温特斯步步紧逼。
    “呃————我————”侯德尔羞愧难当,“不————不知道————”
    “坐,”温特斯摆了摆手。
    侯德尔如蒙大赦,一屁股砸在地上,瞬间消失在“脑壳丛”里。
    “你们可能是联盟军的继承人,”温特斯在讲台上踱著步子,缓缓说道,“但是,你们当中有很多人,还没有证明这一点。”
    “什么是联盟军?”温特斯高声发问,“先生们?什么是联盟军?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什么——是——联盟军?”
    这个问题,问得在场很多人有些发懵。
    因为这是一个三岁小孩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內德·史密斯在主权战爭期间组建、领导的军队,名叫联盟军。
    而今天,面对新共和国军队的种子和希望,温特斯给出了另一个答案:“为自己而战的军队,不是联盟军;
    “为一地、一城、一国而战的军队,同样不是联盟军;
    “为他人而战、为所有人而战、为全联盟而战的军队,才是联盟军。”
    他直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为他人而战,为所有人而战、为全联盟而战的军队—就是联盟军!”
    片刻沉默后,再次有掌声响起,然后所有人都在鼓掌。
    只是这一次,率先鼓掌者不是约翰·杰士卡,而是在场的其他正式军官们:
    洛松·久拉、帕拉迪·里马依、理察·梅森————
    待到掌声平息后,温特斯回归正题,继续给预备军官们开作战会议。
    他拿起石墨条,在大地图上圈出“賁门”。
    “此次会战的布置,我已经全盘解释给你们了,”温特斯对预备军官们说道,“如果说,打仗是比试剑术,那这个地方,就是敌人的咽喉,是敌人防御最严密的地方,也是我们能够给[坚贞]致命一击的地方。
    “攻敌所必救,守敌所必攻,说的就是这里。”
    说著,温特斯一边说,一边在“賁门”处画圈,令这个狭窄的出入口变得无比醒目:“对於此地的爭夺,將会是整场会战中最艰难、最危险、最血腥的环节,必须要用上最勇敢、最善战、最不怕牺牲的人。”
    温特斯顿了一下,隨即吐出一句令在场所有预备军官瞠目结舌的话:“所以,这里交给你们负责一全军的行动,只为给你们爭取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预备军官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是那些直接考进来的预备军官,和那些原本就想走人却阴差阳错被留下来的预备军官。
    反倒是那些从基层战士中被提拔、推荐入学的预备军官,表现得相对平静。
    甚至有人紧咬牙关、捏著拳头,势要在战场上一雪方才怯场之耻。
    温特斯给预备军官们留了一点时间消化他的话,然后真诚地说道:“通常,对於风险巨大的任务,我只使用志愿者。
    “因为当形势急转直下时,只有志愿者可以信赖。而在战场上,形势总是会急转直下。
    “但是这一次,我不会说谁不想去可以留下”这种话。
    “因为一来,我相信你们当中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退出;
    “二来,你们是军官候补生,是新军的未来,普通士兵可以胆怯,但你们没有资格退缩。”
    “先生们,”温特斯轻轻敲了一下地图上的黑圈,向台下的预备军官们頷首致意,“这,就是证明你们是否是联盟军的继承人”的时刻。”
    预备军官们闻言望向地图,“血狼”用石墨条画的圈明明是黑的,可在很多人眼里,黑圈却泛著红光。
    温特斯抬手示意旁听席,“好消息是,你们不必孤军奋战。洛松少校的骑兵和梅森少校的大炮会支援你们。”
    洛松·久拉闻言站起身,庄重地向预备军官们敬礼。
    梅森也赶忙站起来,跟著洛松少校敬礼。
    “提前写好遗书,处理好你们的个人財產,开战那天,我等你们的好消息,”温特斯拍了拍手,乾脆利落地宣布,“散会!”
    一刻钟后,预备军官们走的乾乾净净,会场上只剩下几位正式军官。
    “还得是你,蒙塔涅少校,”杰士卡准將哪怕正常说话,也像是在嘲讽,“別人都把这些小崽子当成心尖子,只有你,用起来一点也不吝嗇。”
    “好钢就该用到刀刃上,”温特斯扶起老上司,笑著回应。
    一旁的洛松面带忧色:“我还是觉得,用预备生————有点浪费了。说实话,哪怕是在诸王堡围城战最艰难的时候,盖萨將军都没动过让他们上阵的念头。”
    听了这话,温特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转身看著洛松少校,正色道,我的观点与盖萨將军正好相反。”
    他的目光转向在场的其他正式军官:“任何共同体都是靠自我牺牲凝聚的,军队尤其如此。如果有人认为,成为军官就可以让別人去死而自己苟活————”
    他斩钉截铁道:“那这种人,还是不要的好!”
    “好罢,”见拗不过温特斯,洛松嘆了口气,“你是头马,你说了算。”
    “呵!”帕拉迪少校忍不住插话,“说一千、道一万,你不就是想趁机淘汰掉一批预备生吗?”
    他尖锐地提醒:“可是別忘了,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本来也不想再穿这身军服。是因为我们把录取门槛压的太低了,他们才跟著你的那些文盲一起被圈了进来。”
    “他们会得到退出的机会,光荣退役的机会,”温特斯心意已决,“但不是现在。现在赶他们走,无异於剥夺他们的尊严。”
    “我可不觉得他们有多在乎尊严,”帕拉迪冷笑,“我是怕他们到时候尿裤子,耽误事。”
    “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了,”温特斯不疾不徐地回答。
    眼看火药味又浓了,洛松赶紧出面打圆场。
    要说洛松·久拉想当年也是军中名闻遐邇的刺头,以难搞著称,但在人人都很难搞的新军里,洛松只能每天忍气吞声当和事佬。
    “决定好了的事,就不要再討论了,”他有意岔开话题,笑问梅森:“少校,我能信任你的大炮吗?”
    “这个,”早就走神到九霄云外的梅森愣了一下,面露难色,惭愧地说,”,其实,我也不敢保证,试一试吧。”
    “试?”帕拉迪轻哼一声,怪腔怪调道,“少校,如果你要试,那也应该是在射击场上,而不是在战场上。”
    梅森无言以对。
    洛松的头痛得快要裂开,他忙开口缓颊:“哎呀,试试又能怎么样?有就比没有强!不是吗?”
    他拍了拍梅森的肩膀,温声安慰道:“別担心,到时候,你放手施为,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了。
    “
    [会战当日]
    炮声响过两轮之后,蹄声接踵而来。
    或者说,马蹄声一直都在,只不过有山樑阻隔,加之距离较远,所以被前面叛军轻骑兵的蹄声掩盖过去了。
    阿尔达梅恨得牙根直痒痒一他现在已把叛军的布置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是为时已晚。
    失去对两座小高地的控制,导致他丧失了战场西侧的视野,未能及时观察到叛军在小高地后方的行动。
    而叛军正是抓住这个漏洞,以两座小高地为掩护,向十二军团挥出了一记隱蔽的勾拳。
    阿尔达梅猛刺身下战马,在护卫和百夫长的惊呼声中,衝出了第五大队的方阵,疾驰向坡顶。
    回到高地上以后,他终於能一览战场全貌:“賁门”处,车垒已经易手,第四大队的火枪手被逐出了阵地,叛军士兵站在马车上,正在朝十二军团士兵的后背开火;
    车垒两侧,长枪被扔了一地,长枪手死相枕藉一第四大队的方阵一定是遭遇了某种极端强大的外力的重击,才会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硝烟与扬尘中,叛军的轻骑兵与驃骑兵正在追杀溃散的洛布雷斯的部下,许多第四大队的士兵跳下排水渠,逃向大道两侧的森林;
    还有人慌不择路,正往阿尔达梅所在的高地上跑。
    阿尔达梅大吼了一声,催马奔下高地,截住了一名百夫长。
    “怎么回事?!”阿尔达梅怒喝。
    那百夫长的情况简直糟糕极了一头盔瘪了一大块下去,血水从头盔里渗出来,把他的头髮都粘成了一綹一綹的;裤子也被鉤开了一个大口子,像碎布条一样耷拉著;他左手按著右肩的伤口,右臂的衣袖都被血浸透了,红色液体顺著指尖,不住地往下滴。
    “先是叛军的骑兵————然后大炮————大炮突然在我们附近开火————”百夫长见到阿尔达梅,还想行礼,可他的胳膊实在是抬不起来,他大口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回答,“方阵————被轰出了缺口————叛军步骑兵衝垮了我们————”
    听到炮声的时候,阿尔达梅就已经猜到是这个结局,他只是想不明白,叛军是怎么把大炮推到洛布雷斯面前的,同时后者又没能做出任何有效反应的。
    “洛布雷斯干什么吃的?!”阿尔达梅咆哮著问,“他人在哪?”
    “不知道,”百夫长也无比茫然,“应该————应该是往翡翠渡撤了。”
    山坡下,叛军的骑兵已经注意到阿尔达梅和百夫长。
    几名叛军骑兵放弃了原本追逐的目標,扭头朝著衣著华丽、一看就不是普通军官的阿尔达梅杀来。
    阿尔达梅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调转战马,探腰抓住百夫长的衣领,一把將后者拽上了马背,驮著百夫长,向高地飞奔。
    叛军骑兵不肯轻易放弃这条大鱼,紧追不捨,但是阿尔达梅的护卫及时赶到,將叛军骑兵逼退。
    跟著卫队一起找来的,还有第六大队的大队长托马斯·海默。
    海默对於当前急转直下的战况也已瞭然,没时间废话,他直截了当地问,“怎么办?要不要分兵夺回洛布雷斯的阵地?”
    “夺回来?”阿尔达梅大骂,“夺个屁!叛军已经把我们算计死了,今天我们就是全压上,也不可能拿回那个车垒!”
    海默瞪著牛铃似的眼睛,“那怎么办?”
    阿尔达梅快刀斩乱麻:“你来收拢洛布雷斯的溃兵!组织他们反攻车垒!能牵扯叛军多少步骑就牵扯多少。你的大队和阿奎那的大队不动,全力挡住雷群郡、白山郡叛军的攻势。”
    “那你呢?”
    “我?”阿尔达梅决然道,“我来进攻!”
    “还要进攻?”
    “今日若守,我辈死无葬身之地!”阿尔达梅在狞笑,“全军压上!压垮铁峰郡之敌!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大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蹄声与先前战场上的所有蹄声都不同,那不是轻骑兵踩出的蹄声,是只有重骑兵才能踏出的山崩般的巨响。
    因为轻骑兵与重骑兵最大的区別,不在於那身铁甲,而在於骑兵胯下的战马。
    阿尔达梅定睛望去,只见山坡下那支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般悬在他头顶的叛军甲骑,终於动了起来。
    可他们却不是朝自己来的,而是绕向两座小高地的背面,直奔“賁门”而去[“賁门”]
    [坚贞]的车垒內部,简直是一片狼藉。
    马尾榴弹在地上、车上留下了一块块放射状的黑色痕跡,死了的和还没死的联省人、帕拉图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血从伤口流出来,在大地上、车厢里匯聚成一汪汪水泊,踩过去的时候,啪唧啪唧地响。
    白刃战之所以必定能很快结束,不是因为总有一方会胆怯,而是基於一个简单的事实一哪怕双方都有战至最后一人的勇气,以白刃战的屠戮效率,胜负也將迅速分出。
    侯德尔躲在马车里,子弹“嗖嗖”从他身畔飞过,薄薄的护栏根本抵挡不住火药之威,被打出一个个窟窿,连带崩出大量的碎屑和灰尘。
    被赶出车垒的联省佬没有作鸟兽散,他们逃过排水渠,甩开洛松少校的骑兵,躲在道路两旁的树后面,执著地朝车垒里的预备军官们射击。
    来自树林里的冷枪,一时间压製得预备军官们抬不起头来。
    侯德尔半躺在马车里,抱著捡来的火枪,一边骂,一边装弹药。
    而他的那位同乡—一就是之前来找侯德尔报信的那个—一此刻正倚坐在侯德尔所在的马车的车轮边上,鬼哭狼嚎。
    “我的手!”侯德尔的同乡涕泗横流,“我的手!”
    同乡的惨叫比联省佬的枪声更令侯德尔心烦意乱,他忍不住踹开马车內侧的护栏,探出头,衝著同乡大吼:“別哭了!混蛋!你难道能一直活下去吗?”
    “我的手!”同乡泪眼婆娑地向侯德尔举起左手——他的左手只剩下食指和大拇指还完好,占据另外三根手指原本位置的,是红彤彤的烂肉与白森森的骨茬。
    侯德尔心有不忍,但战场上是没有同情心的位置的。
    “你右手不还是好的?!”侯德尔大吼著把一支火绳枪踢下马车,又把掛著十二使徒的皮带丟给同乡,“越害怕,你死得越快!今天你死定了!別死得像个废物!给我装弹!”
    说罢,侯德尔回到车里,一边大骂泥巴佬,一边朝树林里开火。
    似乎是侯德尔的话產生了一些作用,侯德尔的同乡当真止住了哭泣,他用尚且完整的右手把侯德尔丟给他的火绳枪够到身边,用左手肘压著枪身,抽噎著给枪装弹。
    就在这时,轰隆轰隆的马蹄声在战场上响起,而且越来越近。
    侯德尔一激灵,兴奋大喊:“重骑兵来了!重骑兵来了!”
    车垒里的预备军官们纷纷发出欢呼。
    但侯德尔立刻发现了问题—一车垒拿下来了,可联省佬在大道两侧搭的拒马还在呢!
    “路障!”侯德尔奋不顾身地跳出马车,跑下排水渠,来到大路外侧,吃力地抬起联省佬用原木和板材临时加工出来的拒马,“搬开路障!”
    树林里的[坚贞]的火枪手发现了这个胆敢跑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日羊小子,纷纷调转枪口。
    侯德尔瑟缩著身体,朝他射来的铅弹打在拒马上,松针和树皮四溅,扎得侯德尔睁不开眼睛。
    突然,侯德尔感觉手上的重量轻了不少。
    原来是克劳德和小马季雅来了。
    “娘咧!”克劳德大骂,“你是真不要命了!”
    小马季雅没说话,只是抱住木桩,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还有几个预备军官见状,也翻出车垒,越过排水渠,来给三人帮忙。
    与此同时,更多的枪声响起,子弹却没有朝著预备军官们招呼,而是飞向了道路两侧的树林。
    身著狩猎衫的火枪手的身影出现在侯德尔的视野里。
    “是阁下的猎人!”侯德尔高兴地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是血狼的猎人来帮我们了!”
    “別傻乐了!”克劳德气急败坏,“快搬!”
    眾人齐心协力,將挡路的拒马统统搬离,为重骑兵开闢出通往行省大道的通路。
    几乎是在几人刚把拒马搬走,新军重骑兵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山坡拐角处。
    一瞬间,侯德尔明白了为什么“上课”时,血狼说,“开战那天,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因为此刻,朝自己疾驰而来的重甲骑兵们的头顶,赫然飘扬著一面血红的战旗。
    而为首的那名骑兵虽然戴著冰冷的铁面具,可他胯下的战马,是侯德尔绝不会认错的长风。
    鲜血涌上侯德尔的大脑,令他头晕目眩,他多么希望,此刻,他也是那些重骑兵中的一员。
    侯德尔跳上拒马,举起拳头,万千话语,匯成了一句狂热的:“胜利!!!”
    重骑兵如同奔涌的铁水,呼啸从侯德尔的身畔掠过,跃下排水渠,衝上行省大道,消失在预备军官们的视野中。
    “你又发什么癲?”克劳德一把將侯德尔从拒马上薅了下来,气呼呼地呵斥,“不要命啦!”
    侯德尔怔怔在地上坐了片刻,突然抬头看向克劳德和小马季雅,不敢置信地说,“血狼刚才好像看我了。”
    “那能不看你吗?搁我,我也看你,”克劳德冷冷道,“因为你就像个傻[嗶]。”
    车垒附近的枪声越来越稀疏,猎兵们將联省佬的火枪手逼退,迫使他们逃向树林更深处。
    又是一串轻巧的马蹄声,这次只有一骑。
    “小白脸教官”卡达尔骑著马,悠哉悠哉地来到侯德尔几人面前。
    克劳德等人赶忙立正敬礼。
    侯德尔也站起身,散漫地敬了个礼,他现在处於过度兴奋之后的空虚状態,对於什么都提不起劲。
    “敬礼不规范,”卡达尔还是风度翩翩的,“扣你一分,学员侯德尔。”
    “今天也要打分?”侯德尔有些疲倦。
    “今天更要打分,”卡达尔认真地回答。
    这时,预备军官们才发现,卡达尔手里拿的不是马刀、火枪,而是一张短弓。
    跟弓一起握在他左手里的,还有三根朱红色箭头的箭矢,另有若干同样尾羽的箭矢装在他身侧的箭囊里。
    侯德尔和克劳德都是外来户,虽然觉得上阵带弓箭有点奇怪,但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小马季雅却瞪大了眼睛,试探著问教官,“您手里那是————朱箭?”
    “认识?”卡达尔朝著小马季雅举了一下手里的短弓朱矢。
    “听我父亲提过。”
    “別担心,这箭今天射在谁的身上,都不会射在你们身上,”卡达尔半开玩笑,然后收起笑容,正色问,“拒马是你们搬开的?”
    “是,”克劳德回答。
    侯德尔无精打采,克劳德只好出头。
    “好,”卡达尔斟酌片刻,点点头,“就给你们一人加五十分吧。
    克劳德不禁瞪大了眼睛。
    “谁第一个出来搬的?”卡达尔又问。
    “是侯德尔,”克劳德连忙回答。
    “干得不错,”卡达尔平淡道,“给你加一百分。回车垒去吧,看看有谁需要帮助。仗还没打完,伤员后送要等一阵了。”
    说罢,卡达尔便要拍马离去。
    “教官,”侯德尔从身后叫住了卡达尔,“分很重要吗?”
    “很重要,”卡达尔转身,问,“怎么了?”
    “有命重要吗?”侯德尔又问。
    “为什么这么问?”卡达尔挑眉。
    “我不是为了分才干这事的,”侯德尔指了下身边的同伴们,“他们也不是。
    “
    “我知道,”卡达尔点头,“不然为什么要给你们加五十分?给你加一百分?你以为是奖励吗?不,才不是奖励,没有什么奖励,配得上自我牺牲的勇气。我只是在向联盟军的继承人”致敬。”
    通往翡翠渡的大道上,卡斯帕·洛布雷斯中校正在重新设置防线。
    没守住“賁门”,他知道自己犯了大罪。
    可眼下没时间自怨自艾,不管是上绞架还是被枪毙,都是以后的事。
    当务之急,是要防止叛军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翡翠渡。
    主战场的局势,他已无力干涉一高地上的五、六、七、八、九大队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不过,迟滯叛军的追兵,第四大队还能发挥点作用。
    洛布雷斯中校克服强烈的晕眩感和呕吐感—叛军的霰弹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摔到了后脑——一面派人给后面的第十大队和火炮纵队报信,一面收拢溃散的部下,在大道上设置路障。
    但是追兵来得比他最坏的预想还要更快。
    洛布雷斯中校刚拢起不到一个百人队的部下,追兵的蹄声就已经在他的耳畔响起。
    “不要慌!”洛布雷斯中校大声鼓励部下,“拿出勇气来!”
    然而从部下的眼睛里,他只看到了恐惧。
    怎么可能不慌?
    溃散的长枪手们只有一把短剑防身—没人会在逃跑时还扛著那杆笨重的超长枪。
    剑盾手大多也没了盾牌,不少人把盔甲也扔了一逃跑的时候,那些全是累赘。
    “道路狭窄,”洛布雷斯中校绞尽脑汁给部下打劲,他乾巴巴地解释,“叛军骑兵发挥不出威力!”
    很可惜,中校虽然是一个合格的零件,却並不是一个有著强烈个人魅力、能让部下甘愿为之效死的领袖。
    说话间,叛军铁骑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
    一箭地的距离,转瞬即至。
    “好漂亮的白马”,是名叫卡斯帕·洛布雷斯的生命的最后一个意识。
    当温特斯·蒙塔涅亲率甲骑,如狂风般席捲行省大道的时候。
    五高地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联省陆军国民卫队第二军团的五、七、八三个大队,以雷霆万钧之势,向著帕拉图新军的铁峰郡步兵团的五个营发起猛攻。
    然而与行省大道上的结果不同,[坚贞]的三个大队没能击溃铁峰郡团的五个营。
    配置了剑盾手和长戟手的方阵,在长枪对决中,確实更胜一筹。
    可是缺少骑兵支援的方阵,也的確不是完整的內德·史密斯方阵。
    更不要说身穿蓝灰色粗布军服的战士们,在战斗中,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范斯高·阿尔达梅的方阵每次都能击退蓝灰色的横阵,但却始终无法彻底碾碎铁峰郡团的任何一个营。
    因为当[坚贞]的方阵將当面之敌击退时,其他蓝灰色的横阵每次都能及时的补位,掩护友军后撤、重整。
    从实际表现来看,[坚贞]的方阵並不比铁峰郡军的横阵笨重,甚至在转向上,要更加灵活。
    但三对五,后者还有骑兵支援,哪怕是[坚贞],也没法快速取胜。
    阿尔达梅熟读战史,他很清楚的记得,主权战爭时期,方阵对决耗时最久的记录是[卢森会战],总计用时一天,从太阳刚上树梢一直打到入夜,联盟军和帝国军才分出胜负。
    哪怕剔除掉排兵布阵与战线推进的部分,双方实际交战的时间,也有数小时之久。
    之所以用时如此之久,不是因为战斗不激烈,恰恰是因为战斗太激烈了一肉搏战对於士兵体能消耗极大,方阵与方阵的碰撞,每次只能持续几分钟;很快就会有一方支撑不住,撤退、重整,取得优势者也无力追击;受挫的方阵或是被替换,或是在短暂休息后,重新投入战斗;会战就这样进行了一整天。
    而阿尔达梅发觉,自己甚至很难取得卢森会战中帝国军的结局。因为卢森会战是以“天黑后,帝国军认为取胜无望,主动撤退,联盟军同样死伤惨重,默许帝国军脱离”的方式结束的。
    阿尔达梅愈发確信,自己正在接近[马里诺会战]中,屠夫公爵的结局。
    那场会战中,老元帅就是调遣帕拉图骑兵,轮番对屠夫公爵的蒙塔长枪兵发起衝锋,迫使屠夫的长枪兵们停止前进,原地据守,然后再用大炮和火枪杀伤他们。
    那一战,虽然屠夫公爵的士兵依然保持了严整的撤退阵型,却留下了整整一万两千具尸体。
    以至於屠夫都不禁发出感慨:“这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斗,是野兽和野兽的战斗。”
    那一战不仅粉碎了保皇派一战平定山前地的妄想,还粉碎了屠夫公爵与他的蒙塔长枪兵的不败神话。
    而现在,看著叛军的横阵后退、重整、再逼近,看著叛军的骑兵反覆掠过自己的方阵,看著叛军的火枪手枪口喷出的硝烟,阿尔达梅的直觉告诉他,他正在成为下一个屠夫公爵。
    这令他越来越愤怒、越来越急躁。
    在经歷了漫长的、让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推进、交战、重整、再推进之后,在太阳西斜的时候—一即马里诺会战中屠夫公爵决定撤退的时候,也是卢森会战中帝国军统帅认为获胜无望的时候—一范斯高·阿尔达梅来到了或许是此次会战中,他距离胜利最近的时刻。
    十二军团只用了三个大队,就將五个营的敌人压缩到了“幽门”附近。
    身穿蓝灰色制服的叛军背靠车垒,排出了最后的防线,他们已经被逼到极限。
    在他们面前,阿尔达梅的部下同样是强弩之末。
    而在高地另一侧,严重缺编的白山郡、雷群郡部队已经被逐下山坡,即使他们还有余力支援铁峰郡团,也鞭长莫及。
    大部分时候,意志並不能决定胜负。
    但至少在这一刻,胜负只取决於意志。
    阿尔达梅强忍著剧烈的头痛,喘了口气,想说些鼓舞士气的话。
    可是嘴唇开闔,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整场会战中,他一直在使用扩音术,怒吼、咆哮、吶喊著给三个方阵下令,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没办法说话了。
    说不出来话就说不出来话吧,阿尔达梅咬著牙,举起手。
    正当他要下达最后突击命令时,阿尔达梅突然发现,叛军“变了”
    叛军还是那些叛军,破衣烂衫,摇摇欲坠。
    但就是有什么地方变了,变得很明显,以至於他的部下都察觉到了其中的变化。
    是眼神。
    那垂死野兽般的凶狠眼神,从叛军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希望。
    震天的欢呼,旋即在蓝灰色的人群中爆发。
    范斯高·阿尔达梅惊讶地发现,流汗、流血、流肠子都不怕的叛军,居然有不少人在这一刻流下了眼泪。
    他茫然地转头看向身后,只见一面暗红色的残破军旗,正在他背后的小高地上猎猎作响。
    “那是谁的旗帜?”阿尔达梅问。
    “温特斯·蒙塔涅,”一个百夫长低声回答,“冥河的幽灵,狼之血。”
    欢呼声传到了高地的另一侧,虽然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是白山郡、雷群郡的军官们立刻明白什么已经发生了。
    “温特斯·蒙塔涅!是狼崽子回来了!”帕拉迪·里马依癲狂地衝著山坡上的三色军旗嘶吼,“泥巴佬!和你们的大炮、你们的补给、你们的后方说再见吧!你们!全都!死定了!!!”
    而在山坡这一侧,阿尔达梅明白,胜利一—至少是今日的胜利,已经离他远去了。
    “后退,”阿尔达梅沙哑地下令。
    [坚贞]的三个大队方阵缓缓撤向高地,留下遍布山坡的尸体。
    铁峰郡团也没有衔尾追击,一如三十年前马里诺会战中的联盟军。
    傍晚,打扫完战场的洛松·久拉来找温特斯,一见面,少校就说,“我要收回我之前的话。”
    温特斯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
    在行省大道上跑了个来回,见识过某人真正本事的洛松·久拉,仍然心有余悸,“果然没有起错的外號,狼之血”,都有点太委屈你了。你————你简直是头狮子,维內塔雄狮,飞翼雄狮!”
    “您就是来说这些的?”温特斯疲倦地问。
    “不,”洛松摇了摇头,笑道,“我是来祝贺你的。”
    他郑重其事地说,“恭喜你,蒙塔涅阁下,[坚贞]已经被你吃下去了。”
    “还没吃下去,”温特斯的情绪冷淡而抽离,这是过度施法的后遗症之—,“翡翠渡还在[坚贞]手里,理论上来说,范斯高·阿尔达梅还有翻盘的机会。”
    “至少可以说,”洛松不以为意,“[坚贞]已经被你咬在嘴里了。”
    温特斯笑了几声。
    洛松无法通过这笑声,理解维內塔雄狮想要传达的情绪,他只觉得这笑声有些可怖。
    “错了,少校,”温特斯说,“事实上,从开战到现在,范斯高·阿尔达梅什么都没做错。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展开追击,也会占据五高地,不一定会在賁门只放一个大队,但结局和他现在的处境不会有很大的区別。”
    “你的意思是?”洛松疑惑不解。
    温特斯站起身,遥望暮色中的五o高地,“接下来,才是考验范斯高·阿尔达梅的决断力的时刻。”
    “做抉择吧,阿尔达梅上校”温特斯喃喃自语,与对手隔空对话,“是鱼死网破,连夜突围?还是寄希望於翡翠渡的部队,固守待援?今晚你必须做出选择,而你的选择,將决定[坚贞]的生死。”
    洛松注视著温特斯的背影,忽问,“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我不知道,”温特斯转过身,摇了摇头,诚实回答。
    “你会怎么选?”洛松又问。
    温特斯冷静地回答:“突围必定损失惨重,但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突围;固守待援则可能迎来变数,坚定守住,就有希望”。
    洛松全神贯注地听著。
    “而希望,每一次都能战胜理智,”温特斯如钢铁般冰冷无情,“这就是我把翡翠渡留给[坚贞]的原因。”
    入夜,“賁门”处,梅森一边挥舞铁锹,一边鼓励身旁的预备军官们。
    “挖吧!”梅森笑著说,“要知道,工兵的一天,可都是从晚上开始的!”
    说著,勤务兵跑来报告,“少校,洛松少校想见您。”
    梅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嘆了口气,撂下铲子,跟著勤务兵来到三寸高地后面。
    他本以为洛松是来问责的,因为马拉火炮的试验,很是失败,三辆炮车,两辆顛散了架子,最后还是靠洛松的骑兵几人一组接力,硬是把大炮给驮到敌军车垒外,再现场组装,才没耽误事。
    饶是如此,三门炮,也只打了两轮。如果只计有效射击,那就只有一轮。
    所以一见面,梅森就给洛松深深鞠了一躬。
    “大炮,是我没准备好,”梅森道歉,“我————”
    没想到洛松一把拉住梅森的手,把梅森的手握的生疼。
    “梅森阁下,”洛松严肃认真地对梅森说,“马拉火炮,大有可为!”
    深夜,行省大道,一队驃骑兵正在通往翡翠渡的道路上巡视。
    [坚贞]的大炮连带运送大炮的马车,东倒西歪地停在路旁。
    几名哨兵警惕地守著它们,確认来的是自家驃骑兵,才放下手里的锤子和长钉。
    新军现在没有余力回收这些战利品,只能把它们暂时扔在这里。
    驃骑兵们则是来確保翡翠渡的联省佬不会在夜里悄悄把这些宝贝拖走。
    队伍当中,一个名叫亚歷山大的小伙子还没有从白天的亢奋中脱离。
    “今天的仗打得真痛快呀!长官,”年轻的驃骑兵看著大炮,咧嘴大笑,“真痛快!”
    “痛快?还不至於,”安德烈亚冷冷地说,“但是,仗,的確早就该这样打了。
    “
    温特斯身披重甲,横剑於膝,如同一座大理石雕像,静坐於山坡上,注视著敌军所在的高地,直至天明。
    当第一缕金光溢出地平线时,温特斯才说话。
    “[坚贞]完了,”他淡淡地说。
    范斯高·阿尔达梅也整夜未眠。
    但让他惊起的不是日出,而是日出时分,从远处传来的蹄声。
    那如雷的蹄声,昭示了[坚贞]的末日。
    阿尔达梅的心臟像是被恶魔给狠狠地捏在手里。
    完了,[坚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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