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鬆绑”的建议
    范寧迈步之际,身形继续明灭闪动,从一处山坡站到了另一处山坡。
    他果真看到了无处不在的“齿轮与铁轨”的標识与旗帜,或是直接悬掛在一个个工地正前方的公司名的大写字母。
    而且看到了负责“渠道网络建设、標准化考核和政府关係”的副总监、提欧莱恩铁路公司的少爷、原旧日交响乐团的定音鼓手,卢·亚岱尔。
    此时卢一身名贵西装被糟蹋得有些严重,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但其意气风发的姿態更甚以往,他伸手对著眼前的工地、包括范寧与f先生所站的高坡强调著什么事情,两位姿容无可挑剔的女秘书蹲在他面前展著图纸,侧后方还有超过十名西装革履的绅士用笔飞速记录著他的指摘。
    “不太具有新意的样子。”f先生笑著评价,“看那网格状的道路规划,標准的市政厅和火车站设计,甚至是已经开始搭建的歌剧院骨架……他们似乎打算把圣塔兰堡或乌夫兰塞尔的街区大概复製一下就搬到这里,可能这样更快一点。”
    范寧的步子一直从高坡缓缓走了下去。
    他来到了一块应该是被规划为“城市绿地”或是“风光带”一类的区域。
    四周是具备空间错落感的花圃、走道与预留的水池挖空,爭奇斗艳的热带植物花卉已经移栽了一部分过来,根系的布罩子上泛著一层水珠。
    范寧在期间踱步穿梭了一阵子,直到找到一处驻足停留之地。
    密密麻麻的南国热带蜗牛在植物茎杆上滯留,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分泌物条带,有少量几只,具备更亢奋的速度和更明確的爬行方向,眼柄突出膨起,五彩斑斕的內容物在蠕动。
    范寧久久地凝视。
    “一件常规事物,所具备的含义一定也是常规的,如果想追求『超越性』的含义,可能要去到『超越性』的境地才能获悉。只是可能。”f先生在此期间开口。
    范寧依旧沉默站在这里。
    直到日落西头,气温骤冷,莽莽星空洒下冷冽的光,直到繁星闪烁的方位隨著云层移动而数次变换。
    耳旁的机械轰鸣声在此过程中一直没有停歇。
    他这样站了一天一夜。
    f先生也始终似幽灵般佇立一旁。
    直至范寧带来拂晓,蜗牛们仍在这片观光带的植物丛中活动,正常的蜗牛仍是正常的蜗牛,感染的蜗牛有几只被觅食的鸟儿啄碎吞食,鸟儿留下粪便,又有几只新的蜗牛与粪便发生接触,不过症状尚未產生一切並未因为危险分子的接近而发生更多的变数。
    “资源危机似乎得到了缓解。”范寧开口,他的目光回到了侧前方正在开採的露天矿脉,以及远处被规划成种植园的广袤平原。
    “暂时。”f先生语气平淡,持续一整天的站立和话题的绕回,並未让他觉得有什么奇怪,“新土地提供了新的矿產、耕地和空间,稀释了几块大陆的矛盾,但矛盾並未消失,从河流入到海里的盐分,仍是盐分。”
    “爭夺新领土主导权的暗流,新的贸易路线带来的利益再分配.更重要的是——”他用手杖指了指帐篷边缘那些忙碌的、如同巨大昆虫般的蒸汽机械,“这一切在疯狂消耗旧大陆的產能和资本的同时,也以惊人的速度,將旧世界的规则、秩序、社会结构乃至审美趣味,拓印到这些新土地上.”
    “你可以说这是『文明的孢子』,也可以说是,『秩序』,秩序使然。”
    “大地的秩序?”范寧说道。
    “大地的秩序。”f先生点点头,“新的大地是旧的大地的一个放大镜和试验场,过往几块大陆的所有趋势,都將在这里以更快速、更纯粹、更不受歷史包袱影响的方式呈现.”
    此人慢吞吞地点上了一根细长的香菸。
    “.如果你不进行更多介入的话。”他作结的最后一句话,作为后置的条件状语,直到点完香菸后才说出。
    范寧的森然目光顿时与其撞在一起。
    “给独裁分子留下的秩序遗產『松鬆绑』吧,范寧大师。”f先生吐出一道烟气,声音压低,如同耳语,却压过了工地的喧囂,“只是『调解鬆绑』,並非弃置顛覆,为了我能舒服点,也为你自己能释然点。”
    “你的打算很聪明。”范寧笑了,“但我没有什么不能释然的。”
    “独裁分子死前托举了『道途』一把,那么作为合作方的交换,祂留下的遗志我也会托举一把,所以顺序必然是——你先死在这管控的『秩序遗產』下,我再將这『秩序遗產』扫进垃圾堆。”
    “哦,你可以將其理解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隨你如何理解,只要在此之前,你永远记得那把刀子就行了,危险分子就该记得刀子,如果有所淡忘,我第一时间代为提醒。”
    “您提到了『道途』,这一点很好,终於是在意谈论最重要的事情了。”f先生待范寧说完,却深以为然地点头,“其实说到『鬆绑』为你为我,都是虚言,最终还是为了『道途』能够接上去。”
    “独裁分子啊,留下的秩序遗產就如同在大手术过程中打下的钢板,它们意义非凡、无可替代,但如果您不考虑有朝一日拆掉它们,那病人就永远走不出病房。”
    “这不衝突。”范寧最终只是说道。
    他的目光从沸腾的建设区移开,投向更远处尚未被开发的、寂静的原始海岸线。
    “您必然是明智的。”f先生頷首道,“期待在圣珀尔托听到您的一些『消息』,关於可能导向什么『最终决定』一类的消息。”
    范寧的人影却已如晨雾般消散在工地扬起的尘土中。
    f先生仍然站在原地,他不疾不徐地抽菸,一口一口將其寸寸吸成尘埃,吐息之间似在仔细感受著脚下传来的、被机械夯实的土地的震动。
    新世界在贪婪地生长,带著它所有的希望与痼疾。
    钢钉在巨大的响声中被一颗颗钉入土壤。
    直到手杖最后发出轻叩地面的那声脆响,怀旧绅士的身影才同样从南大陆喧囂的海岸边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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