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 作者:趋时
    第984章 我要在英国建立共和国!
    第984章 我要在英国建立共和国!
    这是我最后一次犯蠢了,我保证。
    一亚瑟·黑斯廷斯《黑斯廷斯回忆录:人生五十年》
    马车里安静得可怕,平克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似的。
    他没有立即反驳,也没有跳起来质问,相反的,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
    车厢轻轻摇晃了一下,木质车壁发出轻微的吱呀响动。
    亚瑟实际上也不期待这个十九岁的小伙子能带给他什么样的惊喜答覆,他只是在碎碎念:“我刚加入苏格兰场的时候,年纪和你差不多。那时候的警队和现在不一样,系统训练、规章制度约等於没有,由於人手紧缺,在许多时候我们甚至连巡逻路线都不是固定的。那会儿新来的警员,局里会给配根棍子、发身衣服,然后就把你往最乱最脏的街口一丟。行了,开始巡逻吧,先生。”
    说到这里,亚瑟顿了一下:“我第一次巡逻,就是值的夜班。身上的制服不合身,帽子比脑袋小一寸,靴子硬邦邦的,多走两步就磨脚,腰带勒得人喘不过气。周围的同事谁也不认识我,也没兴趣认识我。”
    马车轻轻顛了一下。
    “那天夜里,只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话,汤姆,那蠢货问我冷不冷。”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平克顿的肩膀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抬头。
    “汤姆比我早两个月进队。”亚瑟继续道:“从前他在萨里乡下的老家,乾的是僱农的活计,给人放牛、修篱笆、翻地,哪儿缺人就去哪儿。家里人多,地少,年景又常常不好,他听人说伦敦是个繁华的地方,到处都有干不完的工作,於是他就把偷偷攒下来的两先令塞进了鞋底,揣了块干得发硬的麵包,跟著往伦敦去的运货马车一路顛著进了城。”
    亚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终却没有笑出来:“汤姆不算很聪明,条例背得慢,写报告总要返工。他遇事不够机灵,有时候甚至显得笨拙,但他是个热心肠的老实人。我第一次夜巡的时候,汤姆总是走在靠外的那一侧,他说这是因为新来的不该先挨那一下。”
    马车又轻轻晃了一下。
    “汤姆其实胆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胆小。可他偏要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帽檐总是压得低低的,说话慢吞吞的,新来的警员一紧张,他就拍一下你的胳膊,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別慌,先看看再说。”但真要碰上点什么,你就能看见他在发抖。但儘管害怕,汤姆却很少逃跑。我印象中应该只有一次,那次我们三个被一群持械暴徒堵在了小巷子里,汤姆和托尼被嚇得魂不附体、拔腿就跑,结果把我给扔在那儿了。虽然事后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但他们俩貌似很愧疚,自那以后,无论遇上什么事,汤姆和托尼再没有临阵脱逃过。”
    说到这里,亚瑟抽出火柴盒,点燃了菸斗:“不过,虽然汤姆再没有退缩过,但他的不退缩和托尼的不退缩是不一样的。他与托尼的性格有本质区別,胆小、慢性子、心太软,对谁都下不了死手。换句话说,他是个好人,好得不太適合站在街头。”
    车厢內烟雾升腾,亚瑟透过烟幕望向平克顿:“但像我们这种工作,纯粹的好人是会死的。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好运道,在吃了一发子弹后还活蹦乱跳地活著。尤其是,汤姆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最开始是你和亚当,过了几年,你们的弟弟妹妹也出生了,七口人,一大家子,要是汤姆这时候倒下了,我想汤姆太太除了领著你们这帮小不点住进济贫院恐怕也没有其他出路了。”
    亚瑟停了一下,把菸斗从嘴边拿开:“所以,等到我在局里站稳脚跟,稍微有了些人事权的时候,我立马就把他挪走了。犯罪档案中心虽然没机会出风头,每天的工作也枯燥得很,可那是最適合他待的地方了。汤姆在那里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档案编號、分类、交叉索引,他一开始学得慢,可一旦学会了,就再也不会出错。自从汤姆主管犯罪档案中心后,那里的工作从来没有出过紕漏,直到————”
    平克顿像是被那句“直到————”推了一把,他猛地抬起头来:“可您凭什么就认定,是犯罪档案中心那边出了问题?明明接触加冕典礼安保方案的人员有很多,我父亲就算是嫌疑最大的,但他起码不是唯一选择。”
    车厢里的烟雾还没散尽,火星在菸斗里明明灭灭。
    亚瑟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只是把菸斗放在指间,任由那点余火慢慢熄下去。
    沉默。
    马车继续前行,轮子压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晰刺耳。
    平克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补一句什么,但却在下一瞬僵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件极其细小,却足以致命的事。
    亚瑟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加冕典礼,更没有谈到安保方案泄密的问题。
    他只是告诉平克顿,他的父亲被內务部停职调查了。
    这个念头像是冰水一样兜头浇下来,平克顿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却没能发出来。
    亚瑟终於抬起眼,他的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胜券在握的微笑。
    他只是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看著对方亲手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掀开罢了。
    菸斗里的火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在车厢里慢腾腾地散开。
    “阿伦,你很聪明。你三年前刚进入伦敦大学的时候,教授们就注意到了你。书背得快,辩论逻辑清楚,遇到问题愿意思考,有领导力,在学生团体中很有威望。因为你,托马斯·基伊教授和乔治·朗教授还专门找过我,表示希望你能继续深造,而不是把才华浪费在当警察上。汤姆和我聊天的时候,也经常提起你,说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样,他觉得你能比几个弟弟走上更好的路。每当这个时候,托尼也会在旁边附和说,你確实要比他家里的几个小子强多了。你可以当律师,或许將来还能成为下院议员,哪怕你执意要去苏格兰场,你也有机会成为苏格兰场有史以来最好的侦探,超过菲尔德,也超过我。”
    平克顿的下頜绷得发白,牙齿在口腔里轻轻咬合了一下:“你是怎么发现的?你是怎么確定安保方案,是从犯罪档案中心泄露出去的?”
    马车仍在前行。
    “问题很简单。”亚瑟很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戏弄的意思:“阿伦,加冕典礼这种事情,从来就不该只有一份方案。我做了很多版。不同的巡逻路线,不同的警力布置,不同的应急预案,甚至连备用封锁区的顺序都不一样。每一版都看起来完整自洽,但只有一版是真正会执行的。因此,当我从情报里看到宪章派激进分子討论加冕当天部署时,只需要对照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你的问题问完了。”亚瑟把菸斗放回外套內袋:“那么————接下来该我了。”
    平克顿的呼吸还没完全稳住。
    “你为什么要和他们搅在一起?”亚瑟问得很直接:“宪章派里有温和派,有演说者,也有只想爭取选举权的工匠。但你接触的,是主张暴力的那一派,你很清楚这一点。”
    平克顿低著头,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积攒最后一点胆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脸来。
    那张脸上不再只是慌乱。
    “那您呢?”平克顿的声音不高,却没有退让的意思,他反问道:“那您为什么会知道?您为什么会知道,我接触的是激进派,而不是那些在咖啡馆里高谈阔论的温和派?您为什么会知道,他们在討论的是具体部署,而不是口號?”
    他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因为您也在盯著他们。因为您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可能出事的,不是讲道理的那一群,而是那些已经不打算讲道理的人,他们才是真正可能改变局势的人。我和他们站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愚蠢,也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后果,而是我知道光靠请愿和演讲,压根改变不了什么。”
    亚瑟盯著对面那个年轻人,半晌没有说话。
    “这些————”他缓缓问道:“是谁教你的?”
    “这些难道还用教吗?事实就摆在那儿!”平克顿语气刚硬道:“我是伦敦大学的学生!货真价实的!”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像是压抑太久的东西终於找到出口:“伦敦大学不是绅士学校,不是贵族们躲避现实的后花园。那里教我们问为什么、教我们看见谁在受苦、教我们理解法律背后是什么、
    一条人命为什么不如一袋麦子值钱。我经常帮我父亲写报告,但我在每一份报告里看到的不是破產、债务、工伤、鞭打,就是送往济贫院。一个孕妇因为偷了一块麵包被送上法庭,只因为连一先令的罚金都付不起。隔壁街的贵族太太却能为了她的宠物狗打两次官司,花掉的律师费是那女人十辈子赚不到的钱。我看到工匠学徒被压在机器下面活活夹死,但他的老板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因为那是合同里写好的风险!”
    马车里的空气明显变厚了,像是所有的肺一起被灌了灰。
    平克顿的手指攥在膝盖上,但他没有停:“而这一切,这一切你都看不到,是吗?你现在坐的位置太高了,你不必挤在穷街陋巷,也不必去看那些人是怎么活的。你从內务部、从白金汉宫、从首相那里接到命令,你就执行命令。你负责维护秩序、维护法律、维护所谓的社会稳定。稳定?稳定是给谁的?给银行家?给土地主?给那些把穷人丟进地狱却能喝著葡萄酒討论股市行情的人?你怕激进派,是吗?因为他们会製造麻烦,会打破秩序,会让你那些精心安排的方案失去作用。”
    “你用安保方案保护的是王冠和贵族,不是民眾。你用法律保护的是財產和私利,不是生命。
    你治理的城市在你眼中井井有条,在我们眼里却布满伤口!”说到这里,平克顿几乎咬牙切齿:“或许在许多人看来,你是下级勛位骑士,你是內务部的常务副秘书,是所有苏格兰场警察仰望的人!可对我来说,你!亚瑟·黑斯廷斯,你就是这套不公体系的帮凶!”
    马车里安静得出奇。
    亚瑟靠在座椅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前,神情看不出慍怒,也看不出被说服。
    仿佛刚才那一长串指控並非衝著他而来,而是马车外的雨声,是街角的喧譁声。
    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红魔鬼的嗓音。
    那声音並不大,甚至带著几分轻佻的愉悦。
    “瞧瞧,多么可爱的画面。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鬼,把我们尊贵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亚瑟,你不是挺会说的吗?你不是一向最擅长拆穿別人吗?怎么?轮到你被拆穿的时候,舌头就打结了吗?”
    “这感觉不错吧?被现实扇了一巴掌,又偏偏不能还手。你看,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別装了,我的小骗子。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你比他们更聪明、更实际,也更危险。”
    “你以为我在嘲笑你?不,我是在恭喜你,我亲爱的亚瑟,恭喜你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马车摇晃了一下,像是正在顺著某个看不见的坡缓缓滑下去。
    空气沉得发紧,连菸斗余烬留下的那一点焦味,也像是贴在喉咙里抠不下来的灰。
    平克顿说完那一大段话时,其实已经在等结果了。
    他等的不是解释,不是训斥,而是亚瑟·黑斯廷斯这个人民公敌被揭开偽善面具后的暴怒。
    在向宪章派提供安保方案的时候,他就已经设想过自己的下场,他的脖子会被掛在纽盖特监狱外的绞刑架上。
    沉默在车厢里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平克顿以为自己的未来已经走到了尽头。
    然后————
    亚瑟抬起了手。
    轻巧、隨意、没有任何愤怒或戏謔。
    啪,啪,啪!
    他鼓起了掌。
    平克顿猛地屏住呼吸,心臟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没有感到高兴,他的第一反应是羞辱。
    他在被嘲笑,被讽刺,被当成小丑。
    但亚瑟的脸上没有任何嘲弄的弧度,掌声也不是大笑后的附庸,更不是怒极反笑的前奏。
    亚瑟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同无波的湖泊,他看著平克顿,语气轻得有些不符合方才的衝突强度“说得很好。”
    平克顿愣住了。
    “我不是在挖苦你。”亚瑟补了一句,像是怕他误会:“真栏很好,你观察到了贫困,你看到了不公,你体会到了法律栏残酷,你提出了批判,也提出了疑问。你栏愤怒是真诚栏,你栏逻辑是完整栏,你栏立场,是一个有良心栏年轻人该有栏立场。你確实是货真价实栏伦敦大学毕业生。”
    “而且————”他微微顿了一下:“你很勇敢。比你父亲勇敢,也比你绝大多数同龄人勇敢。”
    马车在转角处轻晃。
    雨点敲在窗框上,像是附阁这份奇异、诡静栏节奏。
    他轻轻靠回座椅,像是终於遇见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栏年轻人:“你以为我会愤怒?因为你质疑我?因为你骂我?因为你说我喜凶?不託,阿伦,我在你心里应该还不至於那么没风度吧?”
    亚瑟栏掌声落下后,平克顿栏心臟却没有隨之平静,反而跳得更快,更乱,更像是|衝破胸腔。
    他盯著亚瑟,盯得眼睛都发红了。
    “既然您知道————”他栏声线发紧:“既然您知道这一切不公,知道穷人为什么穷,知道法律为什么偏袒有钱人————那您为什么还————还执意做喜凶?”
    木质车厢似乎被这句话震得发出一声细小而尖锐栏响动。
    平克顿栏呼吸全乱了,他以为自己终於戳中了亚瑟栏逆鳞,以为下一秒亚瑟会拔高声音,或者冷笑,或者仕桌堪。
    但亚瑟没有。
    他只是誓静地看著平克顿。
    像是他过无数次这样栏质问,像是这种问题从来没有真正打动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阿伦,我也想先问你一个更简单栏问题。如果英国真栏共阁了一我不是说温阁派,而是你正在接触栏那一派。如果他们得逞了,如果革命成功了,如果这个国家推翻了王权、推翻了议会、推翻了所有你口中栏喜凶,那么你,阿伦·平克顿,你打算做些什么来让社会遮得更好呢?”
    平克顿像是被打了一拳。
    他张著嘴,却没有声音出来,他確实没有深入想过这个问题。
    截至目前,他考兆栏一直是推翻王室。
    马车里栏空气空了半仕。
    “我————我————”平克顿艰难地挤出几个音节:“我会————我会让————让人能————我会学著像美国那样————美国栏共阁制度比英国公平!每个人都能投票,他们不靠王室,不靠贵族,他们————”
    亚瑟轻轻一笑:“你说的是哪一个美国?”
    平克顿怔住了。
    亚瑟目光落在他脸上:“是那个允许人类伙卖栏美国?是那个把黑人锁进棉田、鞭打至死也不犯法栏美国?是那个自由州黑人只|伙境元可能被绑走並再度卖成奴隶栏美国?是那个在国会里討论奴隶不是人类,而是財產栏美国?或者,是那个拥有五百名奴隶,却依开能在参议院高谈自由与权利栏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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