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约克第一深情
    我知道如何赌我的脑袋,只要它还在我的肩膀上,我就不会皱一下眉头。
    —亚瑟·黑斯廷斯午夜时分,海德公园寂静一片。
    海德公园维多利亚门不远处的独栋別墅,便是英国公民亚瑟·黑斯廷斯在伦敦的住所。
    儘管他本人似乎並不喜欢英国公民这样的头衔,如果非要把类似的称呼用在他的脑袋上,他也希望能够在此基础上加些体面的形容词,譬如说正直的、可靠的、善良的、温柔的————
    当然,如果您愿意討他的欢心,想要在这位先生身上下工夫,那么在形容词的前方加上一个“最”字,肯定是没错的。
    熟悉亚瑟爵士的人都清楚,他的人生总是起起伏伏,就像潮水那样时有涨落。
    而这一次,他显然又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上。
    只不过相较於上一次从伦敦去职的迫不得已,这一次他显然已经把命运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而上一次他拥有这样的权利,还要追溯到他打算辞去巡警工作,跟著埃尔德去全球航行。
    虽然那已经是八年前的往事了,但这两次辞职却存在一些微妙的共同点。
    歷史是个怪圈,总会重复发生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正如亚瑟·黑斯廷斯的命运。
    八年前他提出辞职时,汤姆和托尼都坚信他们的朋友亚瑟·黑斯廷斯在完成全球航行后,肯定能找到比街头巡警更高端的工作,拿到更优厚的待遇。
    而现如今,八年的时间过去,汤姆和托尼却丝毫没有更新老观念的意思,並且他们这种近乎盲信的感情还扩散到了整个皇家大伦敦警察厅。
    正如內务部在亚瑟去职后,向警务专员委员会徵询继位人选时,查尔斯·罗万提交的那份报告中写的一样:“亚瑟·黑斯廷斯在许多地方上犯了错,他犯了极大的错误,这无可辩驳。我甚至认为早在他主动递交辞呈前,內务部就应当对他採取行动了。但是,恕我直言,在英国警务系统当中,能够接替亚瑟·黑斯廷斯的只能是亚瑟·黑斯廷斯。”
    没有人能够否认亚瑟·黑斯廷斯在英国警务系统的巨大影响力,甚至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已经成为了苏格兰场的图腾式人物,而隨著经验丰富的苏格兰场老警官为谋求职业发展纷纷上任地方警局,他们又把这样的认知带到了全国各地。
    他的声名从爱尔兰到苏格兰,从威尔斯到英格兰,从巴黎到哥廷根、彼得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几乎每一家英国地方警局的《警务执行手册》中都能看见亚瑟·黑斯廷斯的身影。
    更重要的是,相较於亚瑟1832年去职时的低调处理,这一次警务部门力挺亚瑟爵士显然不存在任何道德负担,更不存在什么舆论压力。
    至於潜在的政治压力?
    既然前任厅长查尔斯·罗万与现任厅长理察·梅恩皆已在亚瑟爵士辞职的问题上旗帜鲜明的站在了自己人这一边,苏格兰场內部上至助理警监下至巡段警长就更没有理由拋弃这位为苏格兰场带来了无数荣誉、权力和经费的老上司了。
    至於处在最基层的四千多名巡警?
    他们从来都不会考虑政治压力这种事,也不需要考虑。
    財政部一周才给他们发几枚先令?
    犯得著紧跟辉格政府的步伐,昧著良心去说那些违心话吗?
    大多数巡警对待此事的態度与普通伦敦市民並无差异,他们都是从朴素的道德视角出发,来看待这一事件的。
    儘管有许多市民认为亚瑟爵士辞职纯粹是做贼心虚,但是任何一位苏格兰场巡警都无法相信,一位愿意顶著巨大压力为蒙冤的罗伯特·卡利警官举办纪念仪式的退役警官,一位时至今日依然在资助卡利遗孀及其子女的高贵绅士,一位曾无数次在危急关头为了这个国家挺身而出的忠诚骑士,怎么可能会褻瀆一位淑女的清白呢?
    亚瑟爵士又不是莱德利·金!
    更何况,倘若爵士乐意,他完全可以通过正常途径解决问题,何必干出如此下作的行为呢?
    因此,无论其他人怎么说,至少在苏格兰场,不,是在整个英国警务系统的认知当中,即便亚瑟爵士真的做了什么,那他也一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难言之隱。
    现如今,內务部非但不体谅爵士的难处,反倒放任爵士辞职,这不是陷害国家忠良是什么?
    依警官们的看法,亚瑟爵士去职只能说明政府里混进了雅各宾分子!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墨尔本子爵是一个,还有帕麦斯顿!
    只不过,对於大部分警官而言,虽然他们对於亚瑟的去职心存不忿,但日子总要接著过,街也要接著巡。
    对於许多人来说,这不过是为他们茶余饭后增加了些谈资,只不过他们与某些市民的立场不同而已。
    亚瑟辞职所造成的影响,在上层社会掀起的波澜要远远超过在市民社会引发的討论。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目前维多利亚宫廷中唯一一位持有非辉格立场的成员,更是由於亚瑟辞职后不久,黑斯廷斯侯爵与亨廷顿伯爵便立刻举行了一场简短的家族会议,並於翌日在《泰晤士报》刊发了家族声明,正式追认亚瑟·黑斯廷斯为第八代亨廷顿伯爵的支系,將其的姓名录入亨廷顿伯爵谱系。
    儘管先前黑斯廷斯侯爵与亨廷顿伯爵早就在口头上承认了亚瑟是他们的族亲,但那也就仅仅停留在口头上而已。可这一次,他们不仅將亚瑟的姓名收入了族谱,並且还向上院的贵族委员会和皇家纹章院递交了族谱更新申请。
    虽然他们的这些举措基本只具备象徵意义,但即便如此,只要皇家纹章院將亚瑟的名字写入官方记录,那他就在法律上自动获得了亨廷顿伯爵爵位的继承权,儘管他的继承顺位排在相当后面。
    当然,与那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继承顺位相比,成为黑斯廷斯家族一员所获得的潜在政治资源才是更实在的。
    眾所周知,自从初代黑斯廷斯侯爵去世后,黑斯廷斯家族的政坛影响力便在逐年消退。
    但不管怎么说,瘦死的骆驼依然比马大。
    初代黑斯廷斯侯爵作为乔治四世的密友,以英军將领的身份参加过北美独立战爭,出任过苏格兰驻军司令,干过军械总长,担任了九年的印度总督,並在任上贏得了廓尔喀战爭,完成对马拉塔帝国的最终征服,还將新加坡併入了英属印度。
    在英爱合併前,他曾是爱尔兰上院的成员,而在合併后,他又成为了英国的上院议员。
    直到老黑斯廷斯侯爵去世前,他一直是伦敦塔总管这一荣誉头衔的持有者。
    1812年首相珀西瓦尔被暗杀身亡,导致其內阁倒台后,乔治四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命令好友老黑斯廷斯侯爵上台组阁。
    儘管后来老侯爵组阁失败,但乔治四世为表敬意,仍然於同年授予了他嘉德勋章。
    在乔治四世一朝,黑斯廷斯家族可谓英国豪族,儘管距离他们最风光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十四年,但不论如何,那些老侯爵的旧部与密友依然有不少尚存在世呢。
    別的不说,就拿內务大臣约翰·罗素举例,他二哥英国驻普鲁士公使威廉·罗素的妻子伊莉莎白便是老黑斯廷斯侯爵的亲侄女。
    这位公使夫人年轻时,曾被拜伦在诗作《贝波》中称讚为“舞罢犹敢傲朝霞的绝色佳人”,是英国社交圈的知名人物。
    而在弗洛拉事件传出后,伊莉莎白便第一时间写信回了娘家,並在信中为堂妹弗洛拉加油鼓劲。
    倘若不是她的丈夫强行按住了她的表达欲,这位向来直言不讳持有保守观点的夫人,甚至都打算向墨尔本政府开炮了。
    十月的苏格兰比伦敦冷得多,庄园里的落叶松已经禿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枯黄的针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隨时都会被吹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白色的雾靄里,但和伦敦的雾不同,这里的雾看起来乾净了许多。
    弗洛拉坐在庄园內的长椅上,膝头摊著一本书。
    或许是感觉到了清晨的寒冷,她拢了拢肩头的灰色羊毛披肩。
    她的心有点乱,虽然母亲和姐妹们都刻意不在她面前谈论那些伦敦传来的流言蜚语,就算要谈论,她们也总是报喜不报忧。
    但是,即便家人们什么都不说,弗洛拉也能从她们私下里的愁容和横眉竖目中看得出,事实並不像她们说的那么美好。
    宫廷中关於她的流言仍然在发酵,並且迄今为止依然没有停歇的跡象。
    弗洛拉坐在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掌著披肩的流苏。
    她今天又让僕人带报纸了。
    还是那个年轻的男僕,叫罗比,刚来庄园不到半年,脸上还带著乡下少年特有的那种憨厚。
    小伙子答应得比谁都痛快,眼睛亮亮的,还拍著胸脯保证说:“小姐放心,我一定给您带回来。”
    可一扭头,弗洛拉便看见罗比转身后在走廊里遇见了管家,被拉住说了几句话。
    老管家的话她听不见,但她看见了罗比低下去的头,看见了管家拍他肩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所以今天下午,她大概又不会看到任何报纸了。
    弗洛拉苦笑了一下。
    她们都把她当什么了?
    瓷做的?
    一碰就碎吗?
    她没有那么脆弱,或者说,她至少希望自己没有那么脆弱。
    她想起小妹阿德莱德昨晚从茶会回来时,那张兴奋的脸,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房间,开口说:“弗洛拉!弗洛拉!你知道玛丽亚说什么吗?她说整个伦敦都在为你说话!她说蒙特罗斯公爵夫人那天在赛马场上可威风了,对著女王的车驾喊————”
    “阿德莱德。”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阿德莱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吐了吐舌头,说了句“我困了”,就跑了出去。
    弗洛拉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母亲欲言又止的脸,轻轻笑了笑:“妈妈,您不用这样的。”
    老侯爵夫人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母亲的手很暖和,不像她的手那么冰凉。
    “弗洛拉,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乔治在伦敦,他会处理好一切的。”
    弗洛拉点了点头。
    她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已经从母亲和妹妹们每一次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读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说她已经从那些“忘了”带报纸的僕人身上,猜到了伦敦的报纸上正在写什么?
    她不想让母亲难过。
    弗洛拉拢了拢披肩,望向远处那条每天都会有人清扫,却从来没有人从远处走来的小路。
    苏格兰的雾比伦敦的乾净。这里的雾只是雾,不会夹带著那些煤烟和灰尘,不会让她想起那个把她赶走的城市。
    可她还是想回去。
    不是为了那座宫殿,不是为了那个位置,是为了————
    她低下头,看著膝头那本一直没有翻开的书。
    是为了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弗洛拉没有回头。
    她猜或许是二妹索菲婭或者三妹赛琳娜,她们大概又是来劝她回屋里去的。
    姐妹们总觉得她会在外面冻著,但她们不知道,比起伦敦的冷,这里的冷根本不算什么。
    “小姐。”
    是管家的声音。
    弗洛拉转过头,老管家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心疼的恭敬,而是混合著惊讶和某种难以言喻激动的表情。
    弗洛拉错愕道:“诺兰先生?”
    老管家微微躬身道:“小姐,侯爵阁下的马车从伦敦回来了。”
    弗洛拉问道:“乔治回来了?”
    “不是侯爵阁下回来了,是他的马车回来了。”老管家深吸了一口气:“车里载著一位客人,您的族亲。”
    “族亲?”弗洛拉撑著长椅的扶手想要站起身:“是亨廷顿伯爵?还是他的夫人?或者是西奥菲勒斯叔叔来了?”
    老管家诺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弗洛拉望著眼前的老管家,只觉得他看起来非常奇怪,那是一种她想不明白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笑,但偏偏他的眼眶又有些发红。
    “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亨廷顿伯爵,也不是伯爵夫人,更不是西奥菲勒斯老爷。”
    弗洛拉愣住了:“那是谁?”
    老管家嘴唇颤抖著:“是亚瑟爵士,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从伦敦来看您了。”
    风从小路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弗洛拉的头髮。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还没有消化完这句话背后的份量。
    “亚————亚瑟?他在內务部的工作————不是————很忙吗?”弗洛拉下意识想要否认,她不知所措的笑了笑:“诺兰先生,这並不好笑。”
    老管家站在那里,眼泪终於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他没有去擦,只是那样看著她,看著这个他从褓中看著长大的姑娘,看著这个总是安安静静、从不给人添麻烦的姑娘,看著她此刻那张苍白的、不敢相信的,却又隱隱透出某种光芒的脸蛋。
    “小姐,我这把年纪了,不会跟您开玩笑的。”老管家摘下帽子,俯身鞠躬,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在几天前,就已经宣布————辞去他在宫廷和白厅的全部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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