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洪是最后一个跪下的。
    这倒不是因为他抗拒,而是因为他体内的火焰血脉与普通人类不同。
    他的先祖来自焚天堡的初代堡主。
    那位堡主,曾经亲眼见证过天垣城的辉煌与殒落。
    当镇岳令亮起的那一刻,烈阳洪体内的火焰,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他感觉到,有一道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血液深处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听不懂。
    但他知道,它在说什么。
    他缓缓跪了下去,朝着张远的方向,低下了头。
    校场上,再也没有站着的人。
    从张远脚下开始,一直到校场的最后方。
    从金羽府的轻骑,到焚天堡的重步。
    从擎天关的边军,到先民部落的猎手。
    从遗老会的老人,到昭华城的本土守卫,所有人,全部跪伏在地。
    没有人下令。
    没有人强迫。
    是百万年的等待,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沉默的洪流!
    遗老会的白须老人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那面灰白色的“天”字旗,老泪纵横。
    他等了三万年,从年轻等到年老,从黑发等到白头。
    他以为他这辈子等不到了。
    他以为那个传说,终究只是个传说。
    但他等到了。
    他哽咽着抬起头,声音沙哑而颤抖:“遗老会,代天垣城三十万守军后裔……恭迎持令之人!”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开来。
    像是一声穿越了百万年的号角,终于在这片破碎的大地上,重新响起。
    张远站在校场正中央,手中握着那枚散发着银色光芒的令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没有让任何人起来。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百万年的重量,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苍狼原的魔潮,你们有些人看到了,有些人只是听说。我在那道裂缝下面看到了一幅壁画。”
    “岳字营的最后一面壁画。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战至最后一人,不退,全军殉国。”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夸张的抑扬顿挫,只是平平地叙述着。
    但那平静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开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百万年前,天垣城破。”
    “百万年后,封印松动。”
    “那只手从裂缝中伸出来的时候,你们都看到了。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些跪伏的身影。
    “它回来了。”
    “岳字营的令牌,现在在我手里。这支军队在百万年前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握紧令牌,声音猛然拔高了一截,像是一道惊雷在校场上炸响!
    “现在,轮到我们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
    然后人群中,一个先民部落的老首领猛地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坚定,像是一根从废墟中重新立起的石柱:
    “天垣遗民,青木部,愿随令牌而战!”
    他身后的人群中,另一个声音接上了:“磐石部,愿随令牌而战!”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黑火部,愿随令牌而战!”
    声音像接力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金燕山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金羽府,愿随令牌而战。”
    烈阳洪也缓缓抱拳,沉声道:“焚天堡,听令。”
    遗老会的白须老人撑着手杖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张远手中的令牌上。
    “岳字营,当年是天垣城最后一道防线。令牌在,军魂不灭。持令者,可号令所有天垣后裔。”
    他顿了顿,用力攥紧了手中的长杖,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遗老会,听令!”
    那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不到一个时辰,昭华城断崖前的校场上,各方统领已达成共识。
    校场上,那些原本各自为政的队伍开始合并、整编。
    金羽府的斥候和擎天关的边军,合编成了前锋侦察营。
    焚天堡的重装步兵和先民部落的猎手,合编成了攻坚大队。
    效率奇高,没有任何扯皮,没有互相推诿。
    因为他们都知道,没有时间了。
    当天夜里,张远站在昭华城最高处的城楼上,望着北方那道翻涌的紫黑色云层。
    秦岳站在他身后。
    “三天之内,青嵩界北境能调动的所有兵力,都会汇聚到昭华城下。金羽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魔兽的数量已经接近千万。”
    张远没有说话。
    秦岳静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银色令牌,递给张远:“还有一个消息。苍狼原最深处那道裂缝,它扩大了。有人在裂缝边缘发现了一道新的气息,不属于这方天地。很古老……而且很强大。”
    张远没有接令牌。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开口。
    “那道气息是什么?”
    “不知道。”秦岳摇了摇头,“但遗老会那边传来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说,那道裂缝后面,有人在等我们。”
    张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说了一句:“让他们等着。”
    秦岳愣住了。
    张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让秦岳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百万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告诉他们,等我腾出手来,自然会去。”
    他握着镇岳令,望向北方那道在地平线上,缓缓翻涌的紫黑色云层。
    “现在,我要先让那些魔兽知道,这座城,不是它们能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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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天后,昭华城。
    城墙上的旗帜换了一面。
    一面巨大的、在晨光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战旗。
    旗面上没有绣任何图案,只有银灰色的大字。
    岳。
    那面战旗下,站着一片黑压压的军阵。
    金羽府三万轻骑,列阵在最左翼。
    战马的铁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骑兵们沉默地坐在马上,长枪竖立密集如林。
    焚天堡四万重步兵,列阵在最右翼。
    盾牌高高竖起,上面刻满了火焰状的纹路,将城墙下的地面遮蔽出一大片暗影。
    擎天关五万边军,列阵在中军前方。
    战阵之间步法严丝合缝,长矛放平,弓手箭已上弦,阵线如同一条等待指令的钢铁长蛇。
    先民部落的猎手队伍分布在各处缝隙中,填补着军阵所有边边角角的位置。
    中军最核心的位置,站着的是从苍狼原活着回来的那些人。
    流云寨的残兵、疾风营的轻骑、扶风营的老卒,以及白霜遗族的三千战兵。
    他们的人数不是最多的,装备也不是最精良的。
    但他们都经历过苍狼原的血战,身上至今仍带着狰狞的伤疤。(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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