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看似虎头蛇尾之行
    “火池是魂道奇观瑰宝,育有幽火宝莲,甲子分诞子株一枚,最是能祭炼护身之宝。”
    寒衣君步履在前,足点虚空,缓步漫行在这幽冥火沼之间,细细打量著这方传说中的奇观。
    言至那伴生莲儿时,寒衣君素手一摇,不知从哪方冥火深处摄来一朵淡雅剔透的紫莲,此物瓣分二十一品,中有灵纹古篆似脉络一般发散而开,尽显其不凡。
    “对你————或许有用!”
    回首眺望著这侧面轮廓略显柔和阴鬱的青年,寒衣也不知该如何分说,直將那枚紫莲轻轻推到黎卿身前。
    “给我的吗?”黎卿眉头一挑,伸手托起那枚莲台,颇有几分疑惑。
    “嗯!八百载孕育,此处应该有接近长生药”级別的莲花宝料,但应该是已经被采割过了————”
    寒衣女君静静地望著黎卿的侧顏,述说著此间情况。
    瑰宝级的奇观,一方幽冥洞天般的存在,龙宫没理由也不可能会放过。
    伴生之宝,采割也就采割了,她並不在意,只需此物安然回归,“丰都天”
    便有了再进一步的资格。
    黎卿闻得此言,却也是眼瞼微垂,不知如何回答。
    龙宫————这恐怕是天都大地上底蕴最雄厚的圣地了,几乎拥有著覆灭一朝的势力,强如丰都天,能趁机收回“幽狱火池”便是天幸。
    沉默了半响之后,黎卿终是调转口风。“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將这无边火沼送回丰都?”
    毕竟,这样的奇观,说是瑰宝,却已经堪比一方洞天了,其中还有诸多禁忌,想要轻移,谈何容易。
    至少,他是没有任何办法能收取这方“火池”的。
    “龙宫本没有什么能看的禁錮秘法,无非是以困龙索锁住了火沼命脉,卸了此索,我自有办法。”
    “倒是你,后续有什么打算么?”
    显然,寒衣君在入得这方幽冥火池之后,似乎突然对这火沼不上心,反倒关心起黎卿来了。
    这让他实在诧异,不知道这位女君何意。
    “唔————此行完毕便回山门,鬼君还有指教否?”
    五指托起那枚幽莲,黎卿右袖一转便將其收入了腰间葫芦之中,再抬起头来,看看这“丰都天”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东海之行可实在算不上安稳,看似不过寻常討债,实则这丰都、北海、龙宫之间的博弈,稍有不慎便能轻易令一方仙门粉碎,哪怕是大道宗都难以抵挡。
    如此的险境,涉及阴神上品大真人,若非事先知晓,黎卿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此刻,这区区幽莲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我家娘娘是在提点你,练气就练气,修北阴便修北阴,缘何这般拧巴?”
    寒衣君未出言,反倒是一道小小身影自幽暗中落下,化作一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儿躲到这女君衣摆后,朝著黎卿扮个了鬼脸,老气横秋了起来。
    这爱哭鬼,可还没忘了黎卿上次嚇唬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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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开道的八百灵鬼此刻亦是受到了寒衣君的諭令,各自遁往八方幽垠,六尊阴神级別的衣鬼俯瞰幽魂火下,逡巡片刻,確定了命脉所在后,鬼手猛地拉至千百丈长,似是十二道通天柱悍然打进火沼深处,彻底动摇了这座火池奇观。
    咔嚓嚓————
    刺耳的摩擦声起,五串巨大的青金锁链便这般被那灵鬼生生从火池之下拖拽了出来,而那锁链的另一端,显然是钉穿了的火沼命脉。
    黎卿静静眺望著那寒衣灵鬼的动作,也不与那哭包鬼还嘴,只待著寒衣鬼君的下文。
    “你很有天资,去修仙练气吧,去逐长生罢!”
    “不然————你和她,越来越像了。”
    下方灵鬼卸锁,冥火翻腾,不时紫烟裊裊,翻飞作骷颅人面之影,真是好似阴司火狱。
    北阴一脉不是生路,冥约鬼契非为正书!
    何为鬼哉?三缺有失,七魄不在,本我未存。
    这本就不是给生人的路,这是赠予死去之人的新路。
    圜首望著那愈发柔和到接近完美的侧顏,在寒衣看来,这並不是黎卿的本相。
    他————与鬼母在互通命魂,正在丧失一切的情和欲,唯留有一道“执”愈来愈盛。
    也就是说,黎卿正在往“鬼”靠拢!
    当然黎卿身上或许还掺杂著什么其他东西,寒衣君也说不上来,但她知晓受冥婚者,绝不会有太好看的下场。
    毕竟,“冥婚”与她的“鬼祭”一样,本就是最古老的六天仪轨之一。
    黎卿自己或许是发觉不了的,在外人看来,他的侧顏在某个角度已经无限趋向於鬼母,乃至他的性情亦將在某个未来与鬼母完全重合,成为一双真正的殊世鬼神。
    无生无死,古井无波,却秉持著恐怖大诅咒的鬼神!
    想来,以面前这青年尚且矜傲的性子,也绝对不想成为那样的木偶鬼塑吧?
    “谁?”黎卿轻挽起云袖,以此躲开那位女君毫不掩饰的目光。
    “贫道修的,本就是一元炁道————吧?”
    话音还未到最后,却渐弱了下来,显然是黎卿意识到了什么。他犹记得入道时的第一论:夫人生於地,悬命於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
    但似乎,他已经有段时间未曾入府诵读气经宝卷了。
    寒衣君深深地望著面前的男子一眼,她相信这位小道人会做出取捨的,也无非时间早晚而已。
    至於为何此刻出言,明明岐山多一位无悲无喜、无生无死的鬼菩萨”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要让寒衣来说,无它,看的顺眼罢了,毕竟这小傢伙本就生得一副好看的皮囊,谁人会不趋向於“美”本身呢?
    待得六葬衣鬼长手解缚困龙索,彻底將这座瑰宝解放之时,原本平静的幽魂火沼突然狂暴颤动了起来,一道道幽紫气焰叠作洪流滚滚而来,而在那幽暗之中,紫气隱隱,化生为道道人面骷魂,竟然整座虚空都开始扭曲。
    恐怖的气浪宣泄开来,將大地上最后一丝余温吞噬,它要暴动,要吞噬一切生魂!
    这就是先天瑰宝—幽冥奇观,亦是一座足以覆国的大灾殃。
    寒衣君双眼微眯,也不顾黎卿现在如何作想,直將袖中那枚准备了许久的黝黑木櫝祭起。
    无声的黑暗霎时间化作一方旋涡,连区域中的岁月与虚空道则在一触碰到这旋涡之时竟都被悍然吞噬,更遑论那庞大的火沼?
    冥盒一出,那方幽狱火池便似是受了不可违逆的諭令一般,不住地被拖拽入那黑暗旋涡之里,好似,那原本就是它的归宿。
    此宝一出,海堑天墟上的两位龙宫大真人皆是眉头暴跳,只觉举头三尺如有神明,莫名的窒息感自四面八方袭来,似是隨时能將他等拖入万劫不復。
    连苍龙竟都不知“丰都天”手上还有此物!
    “天鬼老祖的瞳蜕么————”
    那就难怪了,难怪他们有底气討回幽狱火池。
    六方天鬼可不是寻常的驻世阳神,甚至曾有人言,他们中有人已经触摸到了“仙”的那面窗户纸,几要號称万世阴天子。
    即便是遗留下来的一寸遗蜕,放到天河八百世界,也能掀起血月当世、厉鬼復甦之祸来。
    也就天都大界有阴世,魂道律、鬼道则,经纬交织,方能容得下此物。
    “祖君!”
    后续的龙子诸王齐齐跟隨那老君法身之后,远远打量著那一尊虚无冥日。
    六天冠族,真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族夷魂灭之后,竟还有这般底蕴!
    这女君不声不响,手中握著这般凶物,若是方才真在水晶宫中撕破脸来,后果將不堪设想。
    即便龙宫本也就也从未想过尽吞他等宝物————
    这面丰都、岐山进展颇顺,可无界刀山之处,北海黎族却是另一番结局了。
    阴司地狱有刀山,苍然立冢骨作刃,生人止步,死者难行。
    便是黎族真魔入山,也须得尽受戕穿之痛。
    正如此刻那白骨刀山之中,紫灵魔血已经染至了半山腰,一尊尊魔子族裔,双腿莫名地就被横贯诸多创口,寸步难行。
    “退下吧!”
    黎老魔一掌拍碎了那划开了锁骨的白刃,挥手便勒令族中儿郎撤出此地。
    他等总归不再是泰荫天那个苍岭—黎氏,魔身真血,连这白骨刀山都再容不得。
    路不同,自然再享不得幽天的恩庇!
    可我偏要拿回这座白骨山来。
    黎家老魔双眼眯起,那紫色的瞳孔竖开,冷冷俯视著山巔六道捆龙索。
    千丈镇魔相隨著他这一动再次开启,滚滚魔气赤炼灼人,与其身侧旋作红龙两卷,与四方骨林甫一接触,那白骨苍刃便被片片磨碎,而这老魔更是一路撞入了无界刀山之顶。
    他並无丰都那般收取手段,但阴神上品的魔血足以让他强行破开一切。
    苍巔金锁镇山,逸散的法禁已然固化衍作八易阵纹,可想这座捆龙索的古老,然赤煞真魔张狂无两,千丈之相登临山巔,两肩抗驾火煞云,抬手便拔缚龙桩。
    其手段,远比寒衣君的八百丧衣鬼富有衝击感。
    真魔千丈,巍然通天,双臂擎天之势,一掌打破天墟,碎开虚空孔洞,与那钉入空间的节点深处,掣力拽幡缚龙桩,只手勒定金蛟索。
    拳碎虚空,道纹尽显,只是於那虚空缝隙之中粗暴地顺藤摸瓜,便强行將那捆龙索的根都掘了出来。
    这傢伙,魔焰滔天,真魔之相犹如远古大地上行走的神明般令人窒息,竟然是连龙宫这六道捆龙索都要强行拔去,看的群宾心头打鼓。
    “祖君!”龙宫有老王见其霸道行径,著实有几分急躁,压下嗓子唤起了老龙君。
    捆龙索並非寻常,乃是苍龙隨身,龙宫也找不出几道来。
    “无妨————”
    这名同样恐怖的龙宫祖君法身矗立,苍老的声音尤为篤定,有力地打断了族人的担忧。
    而亦是此刻,那白骨山上的巍然魔身恰好拔尽困龙索,彻底解开这座白骨刀山的束缚。
    可,还未待眾人看清那老魔如何收取此山,异变突生。
    这座万仞刀山一出樊笼立时獠牙尽显,遍地白骨成林,林中骸骨倒掛,死亡的气机无形交匯,只在万分之一个剎那,无边杀机尽诸加身,於海墟眾人看来,便是突兀之间,那老魔喋血,数道白骨脊刃以不可知的方式自虚空、刀山各处化生,生生贯穿了那大真人境老魔的真身。
    此山大凶,连这等老魔的身躯竟都被轻易撕裂。
    你道龙宫为何要以困龙索缚住它等?那临近末路的天鬼又为何指明要苍龙镇压?
    “怎————此宝竟如此桀驁?”
    群宾之中有真人惊惶。
    阴神之中,鸿沟几可以天堑为计。
    寻常阴神散人,不过法意初成,神识笼罩百里,虽是强大,但终究不过一时雄杰。
    而达到阴神上品的大真人,或有本相千丈,阴神在天,乃至万里斗法,神鬼皆惊,或能掌托福地,肩抗神山,字面上地將一方州郡都玩弄於股掌。
    黎老魔这等人物,以真魔本相为身,拳碎虚空,打落法宝,竟这般轻易就被破开防御,实在可怖!
    “帝魔之血还魂身,黎族非鬼是为魔,怎能再掌控无界刀山?”
    有知情的老王低声慢语,诉出此中秘闻。
    这无界刀山的白骨林中,埋葬著的有不少可是天魔骨,让它闻到了黎族魔血的味道,自然有著强烈的肃杀反抗。
    非我龙宫使绊子,而是它不认你黎族!
    诸王望著那吃了一道闷亏的老魔心中暗笑,正欲出言结束之际,却见那老魔狂妄至极,背后一双遮天魔翼猛地张开,百里红云火煞猛然扩张,几將整方天地染作炼狱。
    “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老祖宗的隨佩,够狠,够烈。”
    这老魔上覆红云如天煞,下不惧魔血瓢泼,强自將那入肉的白骨脊刃扭断,竟是躬下身来,双臂撼力,生生负起了那座恐怖的白骨刀山。
    千丈魔躯挺如天柱,赤煞延绵卷作红绸,扛刀山,束骨林,上接红云千百里,竟是一步一步往诸修走来。
    他胆敢要肩抗刀山,横跨二海,就这般往北冥而去!
    “元老头,东西老夫且拿了,谢礼来日必定奉上。”
    黎家老魔托负刀山,眉头青筋暴起,一身紫血都还未乾涸,可谁也不敢小瞧他那略带著几分喘气的狂笑。
    就这,他还敢挑山过海,真不怕被人半途堵路,镇杀在茫茫大海中央?
    老魔,实在狂妄!
    可即便此刻其身创不止一处,久久无法癒合的伤口触目惊心,也无有一人敢挡他的路。
    龙宫这位老君亦是同样垂下眸来,默然不语,他也实在不想搭理这头疯狗。
    最起码,死也別死在我东海。
    【砰砰砰】
    千丈魔相一步一步踏著海墟北上,黎族诸子立刻快步追上,儼然一副紧张模样。
    虽说黎族手段比起丰都—寒衣君狼狈了些许,但那以绝对的蛮力强行镇压的场景更显威势,反倒黎卿与那寒衣君二人,幽幽托起一簇庆云出得海墟之时,只见千里范围一片空旷,唯有天际线处一抹艷红的血河有些亮眼。
    “元家诸君,此物吾且先送归丰都,若有暇,可入幽世一敘————”
    寒衣君掌托木盒一座,稍稍頷首轻唤诸王,也未待他等回礼,阴云捲动青天,眨眼便作青光一线,遁往天边而去。
    而那位岐山郎君,亦是从头到尾与其同乘一云,幽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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