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晏回到云澈小院,简单收拾了细软,便去了清虚峰。
    一些内门弟子步履匆匆,皆是上清虚峰大殿接取任务的。
    山门两侧,已有勤快的小贩支起摊子。
    只是时辰尚早,并无什么生意,都懒洋洋地靠着货架打哈欠。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天地格外安静。
    集合点空荡荡的。
    元晏来得很早,宁邱和方青还没到,秦家车队更是不见踪影。
    “师娘。”
    温行站在山门石阶之上,身后是几株开得正烈的石榴树,火红的花瓣落了满地。
    灼灼艳色仿佛被他尽数借了去,连那浅灰道袍也压不住那副风流蕴藉的好模样。
    温行眉眼含笑,一颗泪痣随着眼波微动,唯有眼底余留一层淡淡青黑。
    “怎么来这么早?”元晏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弟子想赶在其他人之前,再送送师娘。”温行步下石阶,向她款款走来。
    “师娘脸色似乎……”看元晏气色不太好,他有些在意。
    “我没事。”元晏笑着转移话题,“倒是你,昨夜莫不是又通宵翻书炼丹了?”
    日破云层,天边金辉大片洒落。
    “师娘,请这边说话。”温行通透,不再追问。
    他虚虚一引,带着她往一旁古树浓荫下走去。
    待二人站定树影中,他才双手递上一只锦囊。
    “这是弟子新炼的香。”
    怕旁人听到,他微微俯身。元晏会意,也侧耳贴近。
    “鬼市阴气重,此香可安神定魂。”他解释道,“师娘随身带着,或能稳一稳心神。”
    元晏接过锦囊,月白缎面上绣着几簇杜鹃。
    她抬眼望进他含笑的眼眸。
    桃花潭水波光荡漾,却掩不住深处的疲惫。
    原先准备含糊带过的客套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变成更真实的关切。
    “温行,这大半个月,辛苦你了。”她认真道。
    “为了帮我,你翻了多少书,熬了多少夜,我都记在心里。快回去好好歇一歇,别真把身子累垮了。”
    温行只觉得双眼胀涩。
    昨夜种种,纷至沓来。
    他昨晚给素离送了酒,贺他成人。
    又想到素离状态不好,极可能会一时贪杯。
    他便做了醒酒药,准备趁夜送去。
    本想着再顺道去元晏面前卖个好。
    没想到,撞见站在月下的景澜。
    那一刻,他全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论剑时,素离的剑意如此亢奋。
    明白了为什么拭剑台上,景澜会那般失态。
    更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时日,元晏对素离避而不见。
    原来是,相见争如不见。
    有情,才要避嫌。
    也正因有情,才在某个底线被打破之后,彻底放纵沉沦吧。
    而他的徐徐图之,何其可笑?
    温行压下满腔酸楚,重新弯起唇角。
    “是。”
    千言万语哽在胸间,最后挣扎而出的,只剩下一句有些颠叁倒四的话。
    “平安……请一定……平安归来……”
    “会的。”元晏掂了掂手中的香囊,将它仔细系于腰间,“不是还有你给我的这么多护身法宝吗?”
    “元仙子!这边——”
    方青的招呼声传来。她与宁邱正一同走来。
    元晏转头冲她们招招手,又回头极快地对温行低声道:“素离那边,你不必再费心看顾。往后……也不必在他面前提起我。”
    只一瞬,温行眸光轻动,已然会意。
    “弟子明白。”他轻声应下,语调微扬。
    说话间,几道剑光落下。
    “元姐姐!”
    “我们来送您啦!”
    正是祁缨、陈砺、秦霜、李恒四人。
    祁缨下了飞剑便挽住方青的手,两个姑娘亲热地挨着
    二人同时望向元晏身旁的温行,随即相视一笑,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陈砺与李恒在一处,秦霜则站到宁邱身旁,与她交谈。
    又一道剑光落下。
    司空月御剑而来
    她一降落就瞥见元温二人,不知为什么,脸颊迅速飞起两团淡粉,竟有些手足无措。
    元晏见状,偏头对温行莞尔道:“一起过去?”
    温行含笑摇头,做了个求饶的手势。
    “那便快回去歇着。”
    元晏笑着朝他一颔首,便要迎向热闹的人群。
    “师娘。”
    温行在她身后又轻唤一声。
    元晏驻足回望。
    他立于斑驳树影,半明半暗之下,笑意似真似幻。
    “鬼市……若真能找到您想要的答案,就好了。”
    元晏微微一怔,终是点了点头,走入那片明晃晃的光里。
    清虚峰高台之上。
    景澜正与清虚峰执事核查路仁生前的人际往来。
    他太过疲惫,眉宇间压着沉沉的倦意。
    “回景师叔,这是路仁生前最后接触的名单,共计一十二人……”
    执事弟子见他面色比平日更冷峻,大气也不敢喘,答话愈发谨慎。
    而景澜的思绪,其实并不全在卷宗上。
    那是昨夜子时过后的事了。
    景澜处理完戒律堂的公务,想起元晏离开时魂不守舍的模样,终究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她是否安眠。
    云澈小院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无人归来。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她去了何处。
    白日她躲着素离,夜里却去了他的居所。
    神识一动,景澜就听到了声音。
    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那是素离的声音。
    少年的呻吟又被压下去,变成急促的喘息。
    身为无渊峰大师兄,身为戒律堂长老,此刻最恰当的选择,是回到自己的职责中。
    可他还是不自觉地走到那院落之外。
    任由那声音,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抬起头,望向中天那轮明月。
    月色很好。
    “师兄。”
    低低哑哑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温行手中的药壶跌落在地,却没有发出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布开隔音结界。
    温行弯下腰去拾捡,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握住壶柄。
    “我来送醒酒药。”他向景澜解释道,又低低笑了一声,“看来,用不上了。”
    两人对视。
    相顾无言。
    泼洒的药汁慢慢凝固,深色渍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良久,景澜终于开口:“回去吧。今早……她还要出发。”
    “是啊,天快亮了。”温行终于捡起玉壶,直起身看向他,“师兄今日会去送行吗?”
    “戒律堂尚有要事。”
    路仁的死,宗门潜伏的危机,还有她此去一路的安危……这些才是他应当悬心的事。
    相比之下,自己那……轻如尘埃。
    “是吗。”温行拱手一礼,脚步有些虚浮地向来路走去。
    “那我代师兄去送送吧。”
    “景师叔?”
    执事弟子见他久久不语,壮着胆子唤了一声。
    景澜略一定神,指着卷宗某处,淡淡道:“嗯,这处供词时间不对,再去核实。”
    “是!”弟子如蒙大赦,抱起卷宗匆匆退下。
    高台空寂,唯有风声。
    一只今晨飞来的纸鹤,安静静静躺在景澜袖中。
    其上只有八字:知慕少艾,伤之甚矣。
    熟读经典的他,当然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素离年少,动情易伤,已断执妄,不必再提。
    笔锋凌厉,正如她本人。
    下方,秦家的车马已至。
    车轮滚滚,载着她驶向远方,驶出他的视线,驶离他的庇护。
    “一路……顺风。”
    景澜驭起剑光,倏忽融入天色之中。
    向来挺拔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一瞬。
    很快又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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