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证实录》的拍摄进了第四个月。
    剪辑室里的素材带子越堆越多,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的架子,有些带子已经编了號,有些还没来得及贴標籤,就那么一摞一摞地码在桌上。
    陈葒连著看了三天回放,从第一集到最新拍完的部分,一帧一帧地过,中间几乎没怎么合眼。
    看到最后一条带子转完,监视器屏幕暗下去,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陈浩拨了一个电话。
    陈浩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吵,像是在片场,能听见机器移动的轰鸣声和场务的喊话声。
    陈葒没寒暄,也没问他在哪里,直接就说了:“素材比我预想的好。”
    陈浩在电话那头愣了半秒钟,然后笑了一声。
    他太了解陈葒了,这个人平时话不多,给意见的时候也总是挑毛病居多,偶尔夸一句都要铺垫半天。
    像今天这样上来就给了这么一句肯定,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最高评价了。
    陈浩说了句那就好,陈葒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掛了,连再见都没说。
    但陈浩知道她那边此刻应该心情不错,这种结论她一向只在確定无疑的情况下才会说出口。
    《英雄无悔》那边也不差。
    巩莉把已经杀青的几场重头戏剪了一个粗剪版本出来,约了副导演和几个核心工作人员一起看。
    监视器摆在一张小摺叠桌上,几个人围在周围站著,巩莉坐在桌子旁边点了一下播放键。
    那几场戏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放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副导演是个话挺多的人,平时在片场什么都能聊几句,但那天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这个戏播出之后反响不会小。
    巩莉没接话,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一支笔,嘴角动了动,算是默认了。
    陈浩在两个组之间来回跑,上午常常在《鑑证实录》这边拍曾家原查案的戏,下午又得赶去《英雄无悔》那边补高天的某个近景特写。
    两个剧组离得不近,开车要快一个小时,他经常在路上边开车边把当天的拍摄计划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晚上回到陈园,吃完饭后他还要回书房改后面几集的剧本,有时候改著改著就忘了时间,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桌上的茶杯早就凉透了。
    他的作息变得不太规律,午饭有时候拖到下午三点才能扒上几口,盒饭早就凉了,菜里的油都凝成了一层白,他也不挑,就著米饭照样吃下去。
    晚饭更隨意,有时候乾脆省了,靠著几块饼乾扛到收工。
    但他从来没在片场表现出累的样子,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还是那个精力充沛的陈浩,台词从来不错,走位从来不乱,拍几条都是一条过,很少有需要重来的时候。
    收工之后他也不急著走,留下来跟陈葒或者巩莉討论第二天的拍摄安排,什么地方该怎么调度、哪里需要调整节奏,两个人经常站在监视器前面比划很久。
    只有回到陈园之后,那些疲惫才会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会比白天重一些,踩在楼梯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关门的声音也比平时响,像是手劲没控制好。
    那些细微的变化,白天在片场谁也看不出来,只有住在他隔壁的几个人才听得见。
    陈慧姍是最早发现他嗓子变哑的人。
    那天早上她下楼倒水,正好看到陈浩从楼上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句早,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一层砂纸贴在声带上,每个字都要费点力气才能挤出来。
    她没有当场说什么,看了他一眼,记在心里了。
    等下午收工回来之后她没直接回房间,拐去了镇上那家中药铺子。
    铺子不大,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陈慧姍说要买胖大海、金银花和甘草。
    师傅一样一样地给她包,问她是要泡水喝还是要煮汤,她说泡水。
    师傅多嘴问了一句给谁买的,嗓子不舒服吧,她没回答,笑了笑付了钱就走了。
    回到陈园之后她用三个小布袋把药材分装好,胖大海放一袋,金银花放一袋,甘草单放一袋,然后一起放进陈浩的保温杯里,灌上热水拧好盖子。
    她把保温杯放在他书房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原子笔写著泡了胖大海,喝完再加。
    字跡不算工整,但笔画清楚,看得出来是认真写的。
    第二天早上陈慧姍去厨房的时候,保温杯已经空了,杯盖拧好放在沥水架上,杯底还残留著一点甘草泡过之后留下的甜腻痕跡。
    茶杯洗乾净了,倒扣著搁在架子上,水珠顺著杯壁往下淌,在白色檯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
    李姍姍的脚伤好了之后已经能正常走动了,但还是比平时慢一些,上楼梯的时候习惯性地扶著扶手一步一步来。
    她不能多活动,就在厨房里待得久了些。
    以前她没怎么做过饭,但这段时间閒著没事就开始琢磨各种简单的小点心,翻著手机上找来的食谱,照著上面的步骤一点一点试。
    头几次做出来的东西不算太成功,曲奇烤得有些焦边,桂花糕蒸出来有点硬,酒酿圆子的圆子搓得大小不一。
    但她也不气馁,做坏了就自己吃掉,下次再调整一下火候和配料。
    慢慢地就越做越顺手了,曲奇能烤出均匀的金黄色,桂花糕蒸出来又软又弹,酒酿圆子搓得圆圆整整,一粒是一粒。
    做好的东西她用保鲜盒装好,码在盒子里整整齐齐的,然后放到陈浩书房门口的矮柜上,旁边压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是从那种一叠一叠的小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著细细的齿痕。
    上面写著今天做了什么东西,建议什么时候吃,偶尔还会多加一句趁热或者配茶更香。
    陈浩每次路过书房门口都会看到那些盒子,有时候他会当场打开吃一块,站在走廊里鼓著腮帮子嚼完再走。
    有时候他带进书房里放著,拍到半夜饿了才想起来打开吃两口。
    不管是哪一种吃法,第二天盒子都会洗乾净放在厨房的水池边,盖子打开著晾乾,便签纸被摺叠好收进了他书桌的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並排放著,一张摞一张,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小沓。
    李婷有在片场隨手写东西的习惯。
    等戏的时候她经常坐在角落里翻著小本子,有时候抄一两句听到的好台词,有时候写一段当时的心情感想,有时候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词语,连不成句子,就那么散著写在纸上。
    陈浩那件白色衬衫洗之前,她翻出袖口內侧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很小的字。
    笔画很淡,像是隨便画上去的,估计是某天等戏的时候她手里拿著铅笔在袖口边蹭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没捨得擦掉,但还是把衬衫放进了洗衣机里。
    后来她就多了个习惯,用便签纸写一些句子,叠成小方块,悄悄塞进陈浩掛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
    有时候写著今天的戏你演得很好,有时候写著嗓子还哑不哑了,有时候只写了两个字,加油,那两个字的笔画写得挺用力的,最后一笔收得有点急,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
    陈浩每次穿上外套的时候手伸进口袋都能摸到那些纸条,他会抽出来看一眼,看完之后放回去,从来没有扔掉过。
    外套换洗的时候那些纸条被他取出来,一张一张展平,整整齐齐地收在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用过的便签纸並排放著,有时候他甚至会按照时间先后顺序给它们排一排,自己心里有了一个看不见的序列。
    袁莉每天收工之后都会在琴房里待一会儿。
    她不太確定陈浩什么时候会经过走廊、什么时候能听到琴声,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弹几首曲子。
    有时候弹得长一些,把练熟的曲子来回弹好几遍,有时候只弹一首就合上琴盖回房间了。
    琴房的门总是虚掩著,留一条能看见里面灯光的缝隙,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零散的音符。
    如果陈浩路过的时候听到琴声,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再走,有时候站得久一些,倚著墙听上两三首,有时候步子放慢了两拍就过去了。
    袁莉不回头看他,她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走著,她知道他来了,也知道他走了。
    琴声在他站住的时候会稍微稳一些,在他走的时候会有一个轻微的停顿,然后才接下去,那些细小的差別只有弹琴的人自己察觉得到。
    那天晚上陈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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