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陈园。
    书房的灯只开了一盏,不是顶上那盏吊灯。
    吊灯是黄铜的,掛著五颗水滴形的玻璃坠子,平常一开起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连书架最顶层的灰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今天没开它。
    桌角那盏墨绿色灯罩的铜座檯灯,那才是真正亮著的光源。
    灯罩是那种老式的、像一顶倒扣的军帽的样子,边缘有一圈黄铜的滚边,摸上去凉丝丝的。
    光线从罩子底下压出来,聚成一小团,铺在桌面上,连桌面上那支笔的阴影都拉得又长又钝。
    光线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团被圈住的雾气,罩子和雾气之间隔著一层温热的空气。
    陈浩坐在书桌后面。
    椅背是皮质的,深褐色,已经坐出了些微的痕跡,靠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轻微的、皮革拉伸的声响。
    他整个人嵌在椅子里,背靠著椅背,左胳膊支在扶手上,左手撑著下巴,食指搭在颧骨上,轻轻叩著。
    右手握著那部浩瀚手机,拇指偶尔滑一下屏幕。
    屏幕亮著,蓝白色的光照著他的脸,把他眉骨下的阴影照得更深了些,嘴唇的顏色在屏幕光里显得有些发青。
    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英文文章。
    外国的某个论坛上发的,讲的是一种叫mud的文字网路游戏。
    文章的標题底下標註了作者的名字,陈浩扫过一眼,没记住。
    他不太在意是谁写的,他在意的是那几页截屏。
    配图是黑底绿字的,全是字符画——地图是用线条和字母拼出来的,怪物是用括號和数字堆成的,人物是一个单独的標点符號,在原地站著或者移动。
    玩家通过输入指令来行动,“north”是向北走,“kill”是砍杀,“say”是说话。
    所有的战斗、所有的对话、所有的探索,都在那一行行绿色的字符里发生,玩家得靠自己的想像力去填补那些字符之间的空隙。
    陈浩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从一行行英文上滑过去,遇到不太確定的词会停一下,在脑子里过一遍,再往下读。
    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嘴里嚼著一块太硬的东西,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磨碎了才能咽下去。
    他翻到下一页,文章已经接近尾声,作者在末尾写了一段结语式的话。
    大意是说,文字正在走向终点。
    mud这种纯文字的虚擬世界,是上一个时代的东西了。
    图形的时代即將到来,游戏將不再是字符和想像,而是肉眼可见的画面、能操纵的角色、能奔跑的大地。
    虚擬世界將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方式降临。
    陈浩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没再动。
    他盯著那段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了一次,他又按亮,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很轻,也很闷,像一只碟子被搁在软木垫上。
    然后他往后靠进椅背里。
    后脑勺抵住头枕,皮质的表面有一点点凉,正好贴著他髮根的位置。
    他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素白的,没有任何花纹,没有石膏线,也没有吊顶的装饰,就是一片乾乾净净的白。
    中间悬著那盏没开的吊灯,五颗水滴形的玻璃坠子静静地垂著,倒映不出任何光。
    他看了很久,目光是散的,没聚焦在天花板上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
    他脑子里有一幅画正在慢慢铺开——有顏色,有光,有声音,有风在吹过一片草原,草原尽头有座城,城门口站著人,那些人不是字符,不是代號,是能跑、会跳、有表情的活生生的影子。
    窗外的夜色是凝固的。
    隔著一层玻璃,园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树啊墙啊路灯啊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书房里很安静,静到只能听见墙角那台立式空调的低频嗡鸣,嗡嗡地、持续地、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地响著。
    陈浩重新拿起手机,又翻了一遍那篇文章。
    第二遍看得更快了,跳过那些他已经吸收过的细节,只看结论那段。
    然后他退出了页面,把手机搁回桌面,食指在手机背壳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很轻,像在敲一扇门。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那声音隔著一层楼板和一层地毯传上来,闷闷的,像一只大动物在远处打了个滚。
    但在夜晚的园子里,哪怕是这么轻的动静也格外清晰。
    陈浩侧过头,耳朵朝窗户的方向偏了偏。
    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行李箱轮子轧过石板地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三四秒就停了,大概是提了起来。
    然后是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节奏很快,很急,由远及近。
    脚步声从楼下穿过门厅,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台阶上铺了地毯,但高跟鞋踩上去的时候还是能听到那种篤篤的、节奏分明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书房门口。
    门被推开了。
    梁永琪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穿著出差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外套的扣子没有系,敞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
    衬衫的领口原本应该是扣到第二颗扣子的,现在鬆开了,第一颗扣子开著,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凹陷。
    头髮原本是盘起来的,一个利落的髮髻,现在有几缕散在耳侧,落在脸颊边,发梢有一点毛躁,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自己用手拨过好几次。
    她右手拎著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方方正正的,边角有一点磨痕,左手提著一个小號的行李箱,箱子底下沾著一点泥,干了,变成了灰白色的印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陈浩一眼。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赶了长途之后无法掩饰的疲惫——眼皮比平时重一些,嘴角往下垂了一点,颧骨上的皮肤有一层乾涩的薄光。
    但她的眼神是热的。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形状像一枚拉长的杏核。
    此刻眼眶下面有一点青,像是没睡够,可瞳孔里那点亮光是压不住的,像煤炉底下还燃著的那一点暗红的芯子。
    陈浩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的滑轮往后退了半寸,发出一声很低很短的摩擦声。
    他绕过书桌朝她走过去,没有走很快,但步子很稳,两三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和公文包,很自然地,像接过一件他每天都在接的东西。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把公文包搁在行李箱上面,然后直起身,低头看她。
    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角,在嘴角那条细细的干纹上停了一下。
    “累了吧。”他说。
    声音不高,低低的,没有那种刻意的温柔,就是很平实的、从胸腔里直接送出来的声音。
    带著一点沙,像刚睡醒时的那种嗓音。
    梁永琪没说话。
    她只是仰著脸看他,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
    那个笑幅度很小,只是唇角往上提了提,眼角多了一丝极细的纹路,但整张脸因为这个笑而活过来了。
    陈浩转身走回书桌旁边。
    书桌左侧有一排矮柜,柚木色的,柜面上搁著一套茶具,紫砂的,一把小壶配了四只杯子,都倒扣在茶盘里晾著。
    旁边是一只锡罐,罐身鋥亮,盖子上贴著標籤纸,纸上写著“金骏眉”三个字,是陈浩自己的字跡,笔画瘦长,收笔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上带一个鉤。
    他打开罐盖,锡罐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声,像一枚硬幣掉在玻璃盘上。
    他用茶勺取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壶里,乾枯的茶叶落在壶底,发出细碎的、乾燥的声响。
    然后他提起旁边的暖水瓶,拔开木塞,热水注进壶里,水汽立刻升腾起来,带著一股蜜糖似的甜香,在檯灯的光线里打著旋往上飘,很快就在书房里散开了。
    那股香气很软,不冲鼻子,像一层薄薄的纱笼下来。
    他把泡好的茶倒进一只小杯里,茶水是金黄色的,澄澈透亮,沿著杯壁转了一圈才落定。
    他端过来递到梁永琪手边。
    梁永琪接过去,两只手捧著杯壁,指尖碰到滚烫的瓷面,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像被烫著了,但马上又握紧了。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
    茶水烫,她抿了一下嘴,嘴唇被烫得微微发红,但那股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就松下来了一点,肩膀往下沉了沉,连呼吸都匀了。
    “上海那边的事都办完了?”陈浩问她。
    他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但没坐回书桌后面,而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了下来。
    沙发是棕色的,扶手宽大,他把一条腿翘起来搁在另一条腿上,茶杯搁在膝盖上,杯底贴著一层薄薄的布料,稳得住。
    梁永琪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捧在掌心里,点了点头。
    她侧身靠在书桌边沿,两条腿交叉站著,高跟鞋的鞋尖点著地毯。
    “办完了。
    最后一份合同签了,对方那边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磨,磨了一整天。
    早上九点开始谈,中间吃了两顿盒饭,到晚上八点才落笔。”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这次喝得比刚才从容了些,“不过结果还可以,比我预期的好。”
    “你的预期一向很准。”陈浩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但眼睛是看著她的,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梁永琪没接这个话。
    她端著茶走到书桌前,把茶杯放在桌角,瓷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然后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陈浩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朝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没问那是什么。
    她只是顺手把散落在桌面上几份文件收拢了一下——有两三张印著英文的列印纸,一张写著几个电话號码的便签纸,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她把它们摞整齐,压在一本硬壳笔记本下面。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做过一百遍。
    陈浩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几乎没有声响,直到他站定,呼吸落在她后脑勺的髮丝上,她才微微顿了一下。
    他伸手,从她身侧绕过去,指尖按在电脑屏幕的开关上,“嗒”的一声,屏幕黑了下去。
    书房里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了那盏墨绿色的檯灯。
    光线於是变得更柔了,暖黄色的光从罩子底下洒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一些,重叠在身后的书架上。
    书架上的书脊一排排地站著,有的烫金字样在暗光里闪了一下。
    “永琪。”陈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离得很近,像是贴著她后脑勺说的,气流拂过她的髮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接下来的词,“我有件事要跟你讲。”
    梁永琪转过身来。
    她的后背抵著书桌的边缘,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仰。
    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她半边脸,另一边藏在阴影里。
    她抬眼看著他,眼睛里有询问,有期待,还有一种很淡的、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陈浩没有退开。
    他就站在她面前半步的地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他垂著眼看她,目光从她眉心落到她嘴唇上,又回到她眼睛里。
    他说:“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一个铺垫的位置,然后继续说,“网际网路这个东西,现在在国內还刚刚起步,大家都还在用猫拨號上网,看个网页要等半天。
    一张图片加载五分钟,有时候加载到一半还断了,得重新拨號。
    但我看了一些国外的资料,他们那边已经在做一种新的东西了。”
    他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更久一些。
    他能感觉到她手撑在桌面上时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只猫蹲在窗台上看著外面飞过的鸟。
    他压了压脑子里那些翻滚的念头,把它们捋顺了,才继续开口:“游戏。
    图形化的网路游戏。
    不是现在那种黑底绿字的mud,是真正的、能看到人物、能看到场景、能跑能跳能打怪的虚擬世界。
    画面可能是2d的,也可能是偽3d的,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进去之后,他面对的是一个完整的、活著的世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用刀在木头上刻字,一下是一下,“这个东西很快会来的,而且会来得很快。
    可能两三年,也可能更快。”
    梁永琪没说话。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瞳孔在檯灯的光里微微放大,像是要把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完整地收进去。
    “我想做这个。”陈浩说。
    语气很淡,像在说“我想喝杯茶”,但就是这种淡反而让那句话显得更沉。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拍桌子,没有那种刻意的激动,但梁永琪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越是用这种语气说话,说明那件事在他心里已经扎了根,拔不掉了。
    “华夏的网际网路时代要来了,这不是一句口號,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
    用户数量在涨,网速在快起来,能上网的电脑在变多。
    用不了几年,这会是一个几千万人甚至上亿人都在网上的时代。
    而在这个时代里,最重要的一块版图,是游戏。
    是那种能让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同时在线,在同一个世界里待著的游戏。”
    他转过身,朝书架走过去。
    书架第二层的一排书中间夹著一本笔记本,牛皮纸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了下面一层灰褐色的硬纸板。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摺痕。
    他把笔记本抽出来的时候,夹在里面的几张纸条掉在了地上,他没管,直接走回来,把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梁永琪。
    梁永琪接过去。
    她的手指碰到牛皮纸封面的时候,感觉到封皮已经被磨得很软了,像一块反覆揉搓过的皮革。
    她低头看。
    本子上是陈浩的手写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页,字跡不大,每一行都压得很紧。
    有些地方画著箭头,箭头连著方块和圆圈,有些地方打了问號,有些地方整段文字被线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过。
    字跡不算工整,笔画有时候挤在一起,有时候又拉得很开,但每一个字都用得很用力,有的笔划甚至划破了纸面,留下一条细小的裂缝。
    她看到最顶上写著一行標题,字比下面的都大一圈——“传奇”。
    两个字占了差不多两指宽的位置,底下的横线描了三遍。
    再往下,分了几栏。
    左边一栏写著“职业”,后面跟著三个词:战士、法师、道士。
    每个词底下都有几行註解,战士后面写著“近战、高血、高攻”,法师后面写著“远程、群伤、脆皮”,道士后面写著“辅助、召唤、回復”。
    中间一栏写著“世界”,后面跟著一串地名——比奇城、盟重省、毒蛇山谷、沃玛寺庙、祖玛寺庙。
    地名旁边画著箭头,指向一个更大的圆圈,圆圈里写著“沙巴克”。
    最右边一栏的標题是“系统”,底下分了行会系统、攻城系统、装备系统、pk系统,每一个系统下面都列著几条核心规则,字太密了,得凑近了才能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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