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纳还停在翠竹路三號楼下,车头冒出的热气被雨打散,驾驶位的车门缝里夹著一截没抽完的烟。
    周毅把摩托停进树影里,摺叠刀已经滑进掌心,嘴里骂了一句,
    “华哥,车在楼下,人八成还没走远。”
    王振华摘下头盔,目光只在三楼亮灯的窗户上扫过一遍。
    “別上去,等他下来。”
    周毅把刀尖收回半截,眼睛还盯著单元门。
    “要是他从后窗跑呢?”
    “他真想跑,车不会留在门口。”
    话刚落,单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旧军绿夹克的中年男人拎著塑胶袋出来,袋子里两盒饭还冒著白气,裤脚沾著楼道里的泥水,腰背却挺得直,走到台阶边才看见王振华。
    中年男人没退,先看王振华的脸,又看周毅手里的刀,隨后把饭盒换到左手,“王振华?”
    王振华从雨棚阴影里走出来,“林浅浅在哪?”
    中年男人把塑胶袋搁在台阶上,手伸进夹克內袋,周毅的刀立刻抬了起来。
    “手拿出来慢点。”
    中年男人没看周毅,只从內袋里取出一张塑封旧照片,夹在两指间递过去,“钱建国身边的人,不会拿他女儿换命。”
    王振华接过照片,指腹擦掉塑封边上的雨水。
    照片里三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老营房前,左边那人眉骨硬,鼻樑直,眉眼和林浅浅有六成相似,中间那个戴眼镜,右边的圆脸平头,胸前名牌上写著林正德。
    周毅凑过来,只看一眼就骂开了,“林正德?”
    中年男人把烟叼到嘴边,没有点火,“秦守义,钱建国当年的警卫员,认识的人都叫我老秦。”
    王振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钢笔字已经褪色,还能辨出守义,建国,正德,战友三人,九三年秋。
    “林浅浅在你楼上?”
    “在,刚吃了半盒饭,现在坐著看照片。”
    “她怎么会跟你走?”
    老秦低头摸打火机,火苗被风掐了两次才点著烟,
    “她认得钱建国的军功章,也认得照片上的脸,我只说了一句,当年你爸抱你上车时,军功章还掛在胸口,她就跟我来了。”
    周毅往前逼了一步,“你盯安全屋多久了?”
    “两天。”
    “谁让你盯的?”
    “钱宝山。”
    王振华握照片的手停在雨棚边,雨水顺著塑封壳往下滴,“钱宝山不是死了吗?”
    老秦吐出烟,烟没散开就被雨压下去,“死的是档案上的钱宝山,人还在港岛。”
    周毅脸色变了,“华哥,这人不能信。”
    王振华没理他,只盯著老秦,“你用死人名字掛车,又用钱建国旧物接近浅浅,你想干什么?”
    “让她知道林正德是谁。”
    “这事轮不到你。”
    “轮得到钱建国的旧部。”老秦把烟掐在墙根,鞋底碾了两下,“九五年出事那晚,林浅浅才两岁,钱建国倒在院里,林正德抱著孩子从火里跑出来,孩子满身是血,那血不是她的。”
    王振华眼底沉下来,“所以林正德救过她。”
    “救过。”老秦点头,又把饭盒拎起来,“也拿她当护身符用了二十二年。”
    楼道里漏出的灯光照在老秦脸上,他脸上的皱纹被雨水冲得发亮,话却一字一字往外砸,“钱建国留下的老部下不敢翻案,是怕林浅浅在林家出事,林正德这些年能坐稳,靠的不止是位子,还有这个孩子。”
    周毅咬著牙,“救命恩人转手当人质,这老东西真会做人。”
    老秦看向王振华,“你要骂他畜生,我不拦,可你要告诉浅浅,她这二十二年全是假,我也不认。林正德带她上学,给她过生日,陪她看烟花,这些事都发生过。”
    王振华把照片收进內袋,“发生过,不代表能抵帐。”
    “所以我才带她来见你。”
    王振华抬脚上楼,“她要是不跟我走呢?”
    老秦拎著饭盒跟上,“那就说明她要亲眼看林正德怎么答。”
    三楼房门半掩,屋里收拾得乾净,墙上掛著几张退伍合影,桌上放著热水,林浅浅坐在窗边的摺叠椅上,钱建国的军功章握在掌心,膝盖上压著另一张旧照片。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振华,嘴唇动了动,“华哥。”
    王振华走到她面前,没有伸手抢照片,“受伤没有?”
    林浅浅摇头,把照片抬起来,指向右边的年轻人,“你知道他和我爸是战友吗?”
    王振华看著那张照片,“刚知道。”
    “那你以前知道多少?”
    “知道林正德养大你,也知道他拿你做局。”
    林浅浅的手指把塑封边捏出弯痕,“他按国会按钮的时候,想过我吗?”
    屋里的人都没接话,雨水敲在外面的铁皮棚上,饭盒里的热气慢慢散掉。
    王振华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这个答案得他自己给你。”
    林浅浅抬起脸,眼底没泪,只剩熬过一夜后的红血丝,“你又想把我带回安全屋,等你把事情做完,再挑能说的告诉我?”
    “我想带你走。”
    “我不走。”
    周毅在门口动了动,王振华抬手拦住。
    林浅浅把照片折好,和军功章一起放进衬衣口袋,“我要回林家老宅,陪他吃一顿饭。”
    周毅忍不住开口,“嫂子,现在电视上全是他咬华哥的新闻,你回去就是给他递刀。”
    林浅浅看向周毅,“那就让他当著我的面递。”
    王振华盯著她,“进了那道门,他可能会扣住你,也可能让记者拍你,更可能逼你说我胁迫你。”
    “我知道。”林浅浅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可我不问这一句,以后他每说一句爸,我都得在心里替他找理由。”
    老秦站在里屋门口,看著王振华,“她要走这趟。”
    王振华拿出手机,拨给周毅的副手,“林家老宅外三条街全封暗哨,別靠门,別露脸,任何省厅车进去,车牌拍下,人別拦。”
    掛断后,他又拨给赵明珠,“盯深城台,林正德再开口,立刻截录,另外查林家老宅附近的物业电力,谁临时加装设备,名单给我。”
    第三个电话打给李幼薇时,王振华只说了一句,“浅浅回林家了,省厅要是动,你先把程序卡死。”
    电话那头沉默过后,传来纸页合上的动静,“四小时快到了,你也別忘了回来让我抓。”
    “先让林正德把尾巴露出来。”
    王振华收起手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林浅浅肩上,“老秦送你到门口,进去以后別喝酒,別碰他递给你的药,饭可以吃,话要让他说完。”
    林浅浅抬头看他,“你不拦我?”
    “我拦得住你的人,拦不住你心里那口气。”
    她手指攥住外套边缘,终於把脸埋进衣领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怕我听见答案以后,就再也没有爸了。”
    王振华替她把衣领拉好,“你还有我。”
    林浅浅没再说话,转身往楼下走。
    老秦经过王振华身边时停下,把一枚铜色小钥匙扣放进他掌心,“钱宝山手里有钱建国铁盒的钥匙,他让我转一句话,想拿钥匙,去港岛顺通贸易找他。”
    王振华把钥匙扣合进掌心,“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去?”
    “因为铁盒里有林正德不敢让浅浅听的后半段。”
    楼下车门开合,桑塔纳发动机声混进雨里。
    周毅站到窗边,看著车尾灯离开翠竹路,“华哥,就这么放她进林家?”
    王振华看著手机屏幕,赵明珠已经发来一张直播截图,画面里林正德站在省厅门口,灰色西装被雨打湿,字幕写著林正德回应女儿受胁迫事件。
    “他把她推上台,就得接她这一刀。”
    桑塔纳里,林浅浅坐在后排,电台新闻还在播林正德的採访。
    “林正德表示,其女林浅浅遭涉黑人员王振华长期控制,並被迫配合偽造身世材料,相关证据已移交省厅。”
    老秦抬手关掉收音机,“別听这个。”
    林浅浅把军功章拿出来,摸著上面的旧划痕。
    “开著,我想听。”
    老秦从后视镜看她,“你真要进去吃饭?”
    “他以前说,人再忙,也要回家吃饭。”
    林家老宅的铁门被雨洗得发黑,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二楼书房亮著灯,人影在窗帘后走来走去。
    林浅浅接过老秦递来的手机,拨通林正德的號码。
    电话接通得快,林正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带著新闻採访后的疲態。
    “浅浅?你在哪,爸派人接你。”
    “爸,我在门口。”
    电话那边没了纸张声。
    林浅浅看著铁门里的老桂花树,“我想回家吃顿饭。”
    林正德的呼吸贴著话筒,隨后变成那种她从小熟悉的温和。
    “好,爸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隨便。”
    林浅浅掛断电话,推门进院。
    老秦没有立刻走,他看著林浅浅进了屋,才拨通王振华的號码,“王先生,人进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合盖的轻响,“盯住后门。”
    林家老宅里,林正德亲手把一副碗筷摆到林浅浅常坐的位置,又弯腰从餐桌底下摸出一支录音笔。
    红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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