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啊!我朱康健请你不要站著说话不腰疼好不好!”
    朱康健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怒视著王安邦,
    “马朐县本身就是省级贫困县,石榴镇更是穷得叮噹响,財政饭都吃不上!后来省里出台了新的征地补偿规定,那帮刁民就藉机闹事,非要按新標准涨价!县財政、市財政哪有那么多閒钱去填这个八百万的无底洞?!难道让我去抢银行吗?!”
    “没钱就可以不作为吗?!没钱就可以激化矛盾,让县委书记被群眾打进医院,让海城市在全国人民面前丟脸吗?!”王安邦寸步不让,步步紧逼,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
    两人剑拔弩张,眼神在半空中激烈交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刘大海和吕阳低著头,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插话。
    就在这七嘴八舌、爭吵不休,局势即將彻底破裂之际。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极其刺耳、急促的铃声,突然在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王安邦手边的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那是直通省委核心的专线!一般只有在发生极其重大的紧急事件时才会响起。
    王安邦深吸了一口气,眼角微微抽动。
    他知道,该来的终还是来了……
    他伸出手,稳稳地拿起了话筒。“喂,我是王安邦。”
    电话那头,没有往日的寒暄,只有省委书记刘洋进那压抑著极度愤怒、仿佛能把人撕碎的咆哮声。
    声音大到连坐在旁边的朱康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王安邦!你们海城市委市政府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刘洋进的怒火几乎要顺著电话线烧过来,“高家湾的暴乱视频,已经传到了京央!高层震怒!华纪委和公安部已经开始过问了!你们两个,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省委来开会!!!”
    “啪!”
    电话被狠狠地掛断,只剩下刺耳的盲音在迴荡。
    王安邦和朱康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蒋阳在石榴镇点燃的这把火,终於烧穿了基层,烧透了海城,彻底烧到了汉东省委,甚至惊动了京央高层。
    王安邦慢慢地將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放回座机上。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僵硬,仿佛那不是一个塑料话筒,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死寂。
    鸦雀无声。
    刚才,省委书记刘洋进在那头的骂声,由於音量太大,几乎是从话筒里溢出来的。
    刘洋进作为正省部级的绝对大佬,平时在电视上、在会议上,哪一次不是温文尔雅、高瞻远瞩?
    谁见过他爆粗口?
    谁听过他用“滚”这个字眼来训斥两个正厅级的市委主官?
    这是气疯了!也是怕了!
    因为刘洋进在电话里提到了“京央”,提到了“华纪委”和“公安部”。
    这说明,石榴镇高家湾的那场暴乱,那辆被掀翻的警车,那个被打进icu的县委书记,已经引起上级的重视!
    王安邦慢慢地抬起头,原本还算平静的目光,此刻变得阴鷙无比。他死死地盯著坐在左手边的市长朱康健。
    朱康健此刻的脸,就像是一张刚刚漂白过的a4纸,毫无血色。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匯聚成了黄豆大小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砸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朱康健是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玩砸到这种地步啊!
    他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利用高家湾的歷史遗留问题,煽动群眾闹事,把蒋阳这个不听话的刺头死死地钉在“激化基层矛盾、暴力施政”的耻辱柱上。
    只要蒋阳一倒,不仅能替省委刘书记出了那口恶气,还能顺势把手伸进马朐县,彻底掌控局面。
    可是,谁他妈的能想到,蒋阳不仅没被群眾围殴,反而把郎峰给弄到了现场!谁又能想到,那帮平时唯唯诺诺的泥腿子,竟然真的敢对县委书记下死手!甚至连市局的警车都敢掀!
    朱康健的嘴唇微微颤抖著,他想解释,想说这都是郎峰和刘坚才那两个蠢货自作主张、办事不力。
    可是,一想到郎峰现在还躺在马朐县人民医院的icu里生死未卜,想到网上的舆情已经彻底失控,变成了无法爭辩的严重暴乱,他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现在,朱康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被他死死抓住:切割!必须切割!这件事情,绝对不能牵扯到我朱康健的头上!
    “朱市长……”王安邦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冰冷,“发什么愣呢?刘书记的指示,你没听见吗?”
    朱康健猛地打了个激灵,抬起头,迎上王安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王安邦冷冷地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马上出发去省府。在这两个小时的车程里,你最好在路上好好想想,等会儿见了刘洋进书记,你怎么跟他匯报马朐县的『大好局面』!”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朱康健紧绷的神经。
    朱康健这刻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反应过来了——不对啊!
    安排郎峰去搞蒋阳,这是我朱康健私下里授意的,这件事除了郎峰和刘坚才,市委这边根本没人知道!
    王安邦不知道,刘大海不知道,吕阳也不知道!
    在明面上,我朱康健可是乾乾净净的!
    既然如此,我凭什么要去当这个匯报的冤大头?!
    朱康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语气却开始变得强硬起来:
    “王书记,您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什么叫我想想怎么匯报?马朐县出了这么大的群体性事件,那是他们县委县政府的属地管理责任没有落实到位!我虽然是市长,但我不是海城市的一把手,更不是马朐县的一把手!这件事情的起因、经过,我一点都不清楚!”
    说著,朱康健转头看向吕阳,继续甩锅:“再说了,刚才吕局长也匯报了,现场抓了那么多人。这已经是严重的刑事案件了!我建议,让马朐县的县长吴公明,马上跟著我们去省城!他是马朐县的政府一把手,郎峰倒了,他最清楚情况,让他去向刘书记匯报最合適!”
    王安邦听到这话,心里不禁冷笑连连。
    老狐狸,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
    想拉吴公明来垫背?
    想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做梦!
    王安邦岂会不知道他是在推辞,当即一拍桌子,厉声反驳:
    “朱康健同志!你这是什么態度?!事情出了,你作为政府一把手,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吗?!关於高家湾那八百万的征地补偿款,市委常委会上早就明確指示过,让你们市政府跟马朐县政府对接协调,赶紧把那八百万的口子给补上,把老百姓的怨气给平息了!你们市政府是怎么执行的?!拖到现在,拖出了千人暴乱!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清楚?!”
    朱康健被王安邦当眾揭短,也是急了眼,直接梗著脖子找理由搪塞:“王书记!您不要站著说话不腰疼!市委是发过指示,您是只管发问,只管下命令!可是后面的財政情况您管过吗?!您根本不管!市財政的盘子就那么大,到处都要钱,保民生、保工资、保运转,哪一项不要钱?!那八百万是歷史旧帐,我怎么补?我拿什么补?!您不能把財政上的困难,全扣在我不作为的帽子上!”
    “没钱就可以任由矛盾激化?!没钱就可以让县委书记被群眾打进icu?!”王安邦步步紧逼。
    “那是他郎峰基层工作能力低下!是他们马朐县的干部作风粗暴!”朱康健扯著嗓子反击,“这跟我市长有什么直接关係?!”
    会议室里,市委书记和市长当著纪委书记和公安局长的面,彻底撕破了脸皮,展开了激烈的唇枪舌剑。
    两人你来我往,都在拼命地把这口足以压死人的黑锅往对方头上扣。
    刘大海低著头看著茶杯里的茶叶,吕阳则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吵,两人都极其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个时候谁插嘴谁就是炮灰。
    “砰!”
    王安邦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不想再跟朱康健在这里做无谓的口舌之爭了,时间不等人。
    “行了!不要再吵了!”王安邦眼神凌厉地扫过朱康健,“到底是谁的责任,谁在推諉扯皮,见了省委领导再说吧!现在,马上出发去省城!”
    说完,王安邦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朱康健咬著牙,脸色铁青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吕阳一眼,也快步跟了出去。
    ……
    二十分钟后,几辆掛著海城市委市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在一辆警车的开道下,呼啸著驶上了前往汉东省会的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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