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韵端来刚燉的鸡汤,砂锅盖子一掀,香气漫了满院,她用勺子撇去浮沫,轻声道:
    “这鸡是后山散养的,燉了三个时辰,卢老和唐言兄弟多喝点,补力气。”
    赵灵珊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捏著油糕麵团,眼泪啪嗒掉在面里,砸出个小坑,又赶紧用袖子擦掉,揉面的力道都重了,嘴里还念叨:
    “不许哭,哭了面就酸了……”
    周明轩跑前跑后地倒酒,却在给唐言斟酒时手一抖,酒洒了满桌,顺著桌沿滴到唐言的鞋上,他脸瞬间红透,结结巴巴地道歉:
    “对、对不起唐言哥,我、我太紧张了……”
    晏逸尘坐在主位,看著满院的人,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赶紧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都有点发苦。
    他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手却有点抖,酒液晃出了杯沿:
    “来,这第一杯,祝小唐……前程万里,闯出自己的天地。”
    “祝唐言哥哥!”
    赵灵珊举著果汁杯,声音脆得像银铃,眼眶却红得像石榴花,果汁都晃出了点。
    周松年喝乾了杯里的酒,把空杯往桌上一墩,发出“当”的一声,震得盘子都跳了跳:
    “小唐,到了萧耘鸿那儿,別怵!他要是敢摆架子,你就说……是我周松年的朋友!他当年还夸过我的《墨竹图》有野气呢!”
    “老周净说大话。”
    秦苍梧笑著给唐言夹了块素糕,筷子上还沾著点豆沙:
    “老萧这人最吃软不吃硬,去年有个书法家带著厚礼去拜访,他闭门不见。
    后来有个小娃娃拿著临的《嶧山碑》去请教,他倒教了一下午。
    小唐心细,准能应付。”
    柳清砚师太合十行礼,指尖的念珠转得轻响,惠心跟著学样,轻灵小音透著认真,像颗刚剥壳的莲子:
    “愿唐言哥哥此去平安,得偿所愿。
    若遇著难处,记得佛在心中,心诚则灵。”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灵珊突然拉著唐言的袖子,辫梢扫过他的手背,有点痒。
    她仰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著笑:
    “唐言哥哥,你记得给我寄明信片啊!就画萧老先生的书房,窗台上摆了什么花,墙上掛了什么字,都画下来,好不好?我攒了本画册,专门留著贴你的画。”
    “还有我还有我!”
    李寧举著个空酒碗,舌头都有点打结,却还是使劲睁著眼:
    “我要……我要萧老的墨宝照片!哪怕是个『一』字也行!我裱起来掛在床头,天天照著练!”
    苏墨轩放下酒杯,摺扇往掌心一拍,发出清脆的响:
    “小唐,到了那边若遇著难处,別硬扛,给我发电报。
    我苏墨轩別的没有,朋友还是有几个的,书法界也认识些人,总能帮上忙。”
    林诗韵给唐言碗里添了勺鸡汤,汤麵上漂著层金黄的油花,她轻声道:
    “萧老爱喝雨前龙井,你背包侧袋里那罐,是我托杭城的朋友捎来的明前茶,芽头嫩得很,他应该会喜欢。
    对了,他喝茶不爱用盖碗,偏爱粗陶杯,你记著提醒卢老。”
    周明轩攥著酒瓶,突然往唐言面前一递,眼里的光有点亮:
    “唐言哥,这瓶酒你带上,路上解乏。上次你教我画瀑布的留白,我总学不会,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再教我,好不好?”
    晏逸尘看著唐言被眾人围在中间,像颗被月光捧著的星子,眼里的不舍像雾气般瀰漫,连银须上都沾了点潮。
    他突然对卢象清举杯,酒液在杯里晃出细碎的光:
    “老卢,替我给萧耘鸿带句话——”
    卢象清笑著碰了杯,瓷器相撞的轻响像句承诺:
    “有些话,你该自己跟他说。”
    柳司烟的绣绷还摊在石桌上,未完成的荷花瓣上,丝线绕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捏著绣花针,指尖微微发颤,针尖好几次差点扎到手指。
    刚才还在说笑,此刻却盯著唐言的背影,眼圈悄悄红了。
    这半月来,他帮她挑过丝线的配色,教她用墨汁调淡彩,连她绣坏的帕子都笑著说“像雨后的残荷,另有野趣”。
    如今看著他要走,心口像被什么堵住,想说句“常来”,话到嘴边却成了轻声:
    “你的绣绷落在画室了,我、我明天让人寄给你。”
    苏婉清刚从厨房端来新炸的藕盒,油香混著藕的清甜漫过来。
    她把盘子往唐言面前推了推,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像触到了炭火般缩回,脸颊瞬间烧起来。
    记得上次她画坏了《春江图》,是他借著月光,用清水帮她晕染出雾色,说“过失里藏著新意”。
    此刻望著他收拾行李的侧影,那双眼在灯下亮得像星子,她突然低声说:
    “藕盒要趁热吃,凉了就软了……路上要是想吃,我让厨房教你做法。”
    林诗韵给唐言的茶盏添满水,茶叶在水里舒展,像她没说出口的心思。
    这半月她总找藉口请教笔法,其实是想多看他几眼——看他握笔时指节分明的手,听他讲画理时带笑的眼。
    刚才打包茶叶时,她偷偷在罐子里塞了张纸条,写著“雨前茶需用山泉水泡”,字小得像米粒。
    此刻看著他把茶罐放进背包,她突然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像嘆息:
    “萧老先生爱静,你说话时慢些……要是住得不习惯,记得、记得给我写信。”
    三个姑娘站在石榴树下,看著唐言的身影被月光拉长,谁都没再说话。
    风卷著花瓣落在她们发间,像藏不住的心事。
    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笔下能生山河,眼底盛著星光,相处半月,怎能不动心?
    只是这情愫刚冒头,就要被离別衝散,只能化作一句句琐碎的叮嘱,藏在茶里、绣针里、藕盒的香气里。
    秋后阳光漫进庭院时,石榴花还在簌簌落,像下了场温柔的雨。
    唐言把眾人塞的东西一一收好,秦砚的拓片,叠得整整齐齐。
    惠心的素糕,装在竹篮里,盖著棉巾。
    赵灵珊连夜绣的平安符,红布上绣著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还有周明轩塞的酒,苏墨轩给的摺扇,林诗韵包好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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