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手指点在桌上那幅简陋的江南舆图上说道:
    “如今整个江南,除了杭州府城及钱塘、仁和、富阳、余杭等寥寥数县还在勉力支撑,其余地方,或陷於贼手,或各自为政,或一片混乱。
    朝廷的威信,在绝大多数百姓和溃兵、小股乱民眼里,已经荡然无存。”
    他的手指继续划过地图上那些代表州县的圆点:“我们如果只守著杭州府一城,哪怕守住了,也不过是汪洋大海里的一叶孤舟。
    贼军可以绕过我们,去攻打別处,可以慢慢围困,耗尽我们的粮草人心。而我们,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支援和呼应。
    就算日后孙將军的援军到了,要解我们的围恐怕也要费一番周折,更重要的是,其他丟失的州县,还要一城一城去收復!
    那些地方被乱军蹂-躪过一遍,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要耗费多少时间、多少力气、死多少人才能重新稳住?”
    王大牛张了张嘴,他脑子直,可道理不糊涂,慢慢回过味来,黝黑的脸上露出明白的神色。
    王金宝站在一旁,重重点了点头,脸上是同样的瞭然和支持。
    王明远继续说道,“每县不必多,三百石到四百石即可。要让他们知道,朝廷的钦差到了,没有放弃他们,更不会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这粮食,是信物,也是底气。”
    “必须把周边这几颗还没被啃掉的钉子,重新串起来,让他们知道,朝廷还在,希望就还在。他们能多守一日,就能为我们多牵制一部分贼兵,多爭取一分时间。”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近乎孤注一掷的狠色,看向卢阿宝:
    “此外,还有一件事得麻烦卢主使。”
    “大人吩咐。”
    “立刻传消息出去——不,不是传,是『放』消息出去。就说,朝廷十万平叛大军已至应天府,不日即將南下。
    钦差大臣王明远已坐镇杭州府,不日將开仓放粮,賑济流民,凡愿受抚者,既往不咎,分田安置!”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刚理解完上一步安排的王大牛起初还有点懵,刚才不是还要分粮出去吗?怎么转眼又要“开仓放粮”了?还十万大军?哪来的十万?孙將军不才七千人吗?
    虽然还想的不是很深,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黝黑的脸瞬间变了顏色,瞪大眼睛看著自家兄弟。
    这……这哪儿是放消息?这分明是把自己,把整个杭州府,当成最肥的诱饵,掛鉤上,扔进了满是饿疯了的鯊鱼的海里!
    首先,所谓“十万大军”纯属子虚乌有,孙得胜的七千精锐还在路上,赵振武的三千人马更要稳扎稳打。
    这消息一旦放出去,杭州府立刻会成为整个江南乱军眼中最醒目的靶子!
    那些急著抢粮、抢地盘、抢“击败官军”名头的乱军头领定会第一时间离开应天方向,然后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向杭州府方向!
    其次,“开仓放粮”的诱惑,对城外那濒临饿死的流民来说,是无法抗拒的。
    他们会潮水般涌向杭州府,到时候,城下会聚集起多少人?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纯粹的饥民,有多少是混在其中的乱兵探子、甚至准备趁乱起事的亡命徒?
    最后,这消息也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围困陈子先的乱军主將“过山风”耳朵里。
    打一个又穷又硬、啃了这么久还没啃下来的黑石峪,和打一个眼下“粮草充足”、“只有钦差坐镇,却无多少兵马守护”的杭州府,哪个更有诱惑力?
    乱军主將“过山风”会不会分兵,甚至主力直接调头扑向杭州?
    但无论哪种可能,杭州府都將被推到风暴的最中心,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守城的,將不再仅仅是刘墩子手下那些乡勇和新编的“保甲民勇”,还有王明远自己,以及他身边这一百多人。
    他能靠的,只有眼前这座残破的城池,一群刚刚被捏合起来、还充满疑虑和恐惧的人心,以及……他自己那份不容退缩的决心。
    寂静中,卢阿宝深深地看著王明远。
    他也想明白了王明远分粮出去的更深一层用意——那不仅仅是为了稳住外围几县,更是为了將来。
    如果杭州府真的成了眾矢之的,被重兵围困,那么这几处得到粮草支援、士气能勉强维持的县城,就有可能从外围进行骚扰、牵制,甚至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为一支意外的助力。
    而“开仓放粮”的消息,更是將分化瓦解做到了极致,既能吸引流民减轻他们对其他方向的压力,也能在乱军中製造猜忌和混乱。
    而此外,卢阿宝清楚孙得胜带的精兵大概什么时候能到——最迟也就这几天了。
    王明远这么做,怕是还存了把江南反贼的主力和大批乱民都引到杭州府城下的心思。
    等孙得胜的大军一到,借著火銃、火炮和精兵,正好把这些聚拢的敌人一锅端了!
    这法子,平乱更快,也更狠,还能把最难处置的大批乱民留在原地。
    到时候,是安抚还是別的,朝廷都有更大的迴旋余地。
    这一招,险到了极点,也狠到了极致。
    这是在绝境里,不惜拿自个儿当最大的饵,硬生生要撬动整个江南的死局!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当年在台岛还有些青涩、需要他提醒的挚友,这些年在朝堂的惊涛骇浪和台岛的血火淬炼中,已然迅速成长为一棵能独自面对狂风暴雨、甚至敢於主动掀起风雷的参天大树。
    对於时局的判断,对於人心的洞察,对於何时该稳如磐石、何时该孤注一掷的把握,已精准得可怕。
    “爹,大哥,”王明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带著一种斩断所有犹豫和后路的决然。
    “接下来,恐怕真的要拼命了。比在台岛打倭寇,可能要更凶险。”
    王金宝走到儿子身边,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咧嘴笑了笑:
    “怕个球!在台岛,倭寇比这凶多了,不也过来了?三郎,你指哪,爹就打哪!爹这把老骨头,还能挥得动刀!”
    王大牛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瓮声瓮气道:“对!干他娘的!正好这些天赶路,手都痒了!让那些不开眼的贼崽子们尝尝咱老王家的厉害!”
    王明远看著父亲黝黑脸上的皱纹和眼中毫无保留的支持,看著大哥那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的浑不在意,心头那股因为重任和危局而生的忐忑,被一股暖流悄然驱散了些。
    隨即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一条条命令快速、清晰地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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