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当即拨通了贾学春的电话,说自己有棘手的陈年旧事想要请教,询问对方是否方便。
    贾学春是老官场人,深諳分寸。虽对陈光明有敌视,但知道此时自己只是个平头老百姓,无职无权,根本不敢托大。
    贾学春半点没摆老资格、端架子,立刻態度谦和地说自己就在政协办公楼,还主动说可以直接去陈光明办公室匯报情况。
    没过多久,办公室房门被轻轻敲响,贾学春缓步走了进来。
    退休后的贾学春面色红润、精神矍鑠,身姿挺拔,没有半点暮气,也丝毫看不出因为提前退休、仕途止步,对陈光明心存怨懟。
    陈光明连忙起身,笑著上前寒暄:“贾主席,好久不见,您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精气神十足!”
    贾学春爽朗一笑,神態鬆弛淡然,完全是閒云野鹤的模样:“退休了就没烦心事了。凡事想得开、放得下,自然吃得好、睡得香。我每天早上打打太极、活动筋骨,下午找人下棋品茶、动动脑子,就当养老,免得老年痴呆。”
    说完他打趣道:“陈县长特意找我,肯定是有正事,总不能是找我这老头子下棋消遣的吧?”
    陈光明此刻心里焦灼,没空閒聊打趣,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贾主席,我今天找您,確实有要事请教。十几年前,明州水库开始给海城开发区供水的合作,您全程参与见证,对吧?”
    提起这件陈年旧事,贾学春略一思索,微微点头:“没错,这件事我一清二楚,全程都在场。”
    他微微仰头,回忆起当年的往事,缓缓开口道来:
    “那年咱们这儿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旱灾,整个明州赤地千里,土地乾裂,田里的庄稼大片枯死,全县上下都在全力抗旱救灾。偏偏那个时候,海城开发区刚起步建设,是市里重点打造的工业標杆,关係著全市的工业產值、招商引资和整体发展大局。”
    “当时的李进生书记临危决断,以全市发展大局为重,当场拍板打开明州水库闸门,全力给海城开发区供水保生產。”贾学春语气带著几分唏嘘,“那一次放水,硬生生保住了海城开发区的工业命脉,稳住了市里的经济大盘。可咱们明州北沙旺片区的大片农田,因为缺水持续乾涸,粮食大幅减產,老百姓损失惨重。也就是那一年,县里和海城开发区正式签下了这份长期供水协议。”
    听完这番话,陈光明伸手把桌上那份泛黄的原始协议推到贾学春面前,指尖点著协议条款,神色严肃,直指两处最致命的漏洞。
    “贾主席,我仔细研究了这份协议,里面有两处特別不合理的地方。”
    “第一,协议里的供水价格压得极低,完全不符合市场规律。合同根本没区分工业用水和农业用水的计价標准,全部按最低的农业用水价格结算,每立方米只要八分钱。”
    “可海城开发区取用的水,九成以上都是工业生產用水,按现在的统一標准,工业用水每立方米六毛钱,两者差价巨大。这么多年下来,咱们明州相当於白白让利,损失极其惨重。”
    “第二,这份协议最反常的地方是,通篇没有任何价格调整机制,也没有约定合同终止时间,说白了就是一份无限期、固定低价的永久供水合同,太不正常了啊!”
    贾学春低头扫了一眼陈旧的协议条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抬眼看向陈光明,语气带著几分试探:“陈县长,看你这架势,是打算终止这份供水协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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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不该终止吗?”陈光明语气格外坚定,“这根本就是一份损害明州百姓利益、牺牲县域发展的不平等条约!”
    “近二十年持续无偿让利,耗的是明州的核心水利资源,亏欠的是咱们本地老百姓的切身福祉。”
    “这样的不平等条约,难道不应该中止吗?”
    此刻的贾学春,心底暗自打起了如意算盘,隱隱生出几分得意。眼前风头正盛的陈光明,终究还是要低头来求自己。
    他本想顺势拿捏一番,端起老资歷的架子,吊一吊陈光明的胃口。可转念一想,若是陈光明真的执意终止供水协议,必然会彻底惹怒海城开发区的尤明亮,两地势必爆发激烈衝突,官场局势瞬间就会风起云涌。
    想到这里,贾学春心中暗自窃喜。他早已退休,置身事外,正好可以隔岸观火,坐看两方大佬博弈爭斗,坐收渔利。
    转瞬之间,贾学春便摆出一副秉公直言、洞悉一切的姿態,义正辞严地道:“陈县长,我不瞒你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內里隱情,整个明州县,没人比我更清楚!”
    “当年李进生书记提出,以八分每立方的超低价格,向海城开发区无限期供水时,县委常委会上绝大多数常委都是持反对態度的。大家都清楚,这是牺牲明州本土利益,补贴外地发展,对本地百姓极不公平。”
    “可彼时市里態度强硬,专门下发指导意见,明確要求各县区服从全市大局,优先保障工业发展、保障开发区建设、保障全市gdp增长。最终,李进生书记顶著內部压力,否决了所有反对声音,强行敲定、签署了这份协议。”
    说到此处,贾学春话锋一转,眼底带著几分神秘与得意,缓缓拋出重磅消息:“不过你现在看到的这份纸质协议,並非全部內容,只是主协议而已。当年一共签署了两份文件,这只是其一。”
    陈光明眸光一凝,心中猛地一震,前倾身子追问:“你的意思是,这份协议另有隱情,是阴阳合同?”
    “算不上阴阳合同,算不上违规暗箱操作。”贾学春摆了摆手,“只是当年同步签订了一份秘密补充协议,知晓的人寥寥无几。补充协议的內容很简单:待李进生书记退休、调离明州县,不再担任明州领导职务之后,原协议固定低价自动作废,双方要对供水量、供水价格进行调整......”
    轰的一声,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陈光明心底炸响。
    他瞬间明白,这件事远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近二十年超低定价、无限期合约、暗藏的补充协议,层层叠加,背后必然藏著不为人知的权力博弈与利益纠葛。
    他死死盯著贾学春,一字一句缓缓问道:“既然有这份补充协议,那协议原件如今在哪里?存档於哪个部门?由谁保管?”
    方才还胸有成竹、侃侃而谈的贾学春,瞬间卡了壳。
    他眼神飘忽,下意识避开陈光明的目光,嘴角微动,语气变得支支吾吾,神色躲闪不定:
    “这……这就不好说了……当年的情况复杂,人事变动频繁,这份协议的去向……我、我记不太清了……”
    “反正......咱们县里没有存档......”
    看著他闪烁其词、刻意推諉的模样,陈光明心中瞭然。贾学春根本不是记不清,而是刻意隱瞒、不愿吐露实情。
    办公室內瞬间陷入沉寂,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衬得室內的气氛愈发紧张压抑。
    陈光明没有急於追问,也没有动怒施压,只是静静看著贾学春。片刻后,他语气放缓,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贾主席,我知道您是老领导,深耕明州政坛多年,资歷深厚,见证了明州数十年的发展变迁。如今您已然退休,不爭权、不逐利,本可以安享清閒、置身事外,我本不该打扰您的安稳生活。”
    “但这次赴海城谈判,关乎的不是我陈光明个人的仕途得失,也不是某一个人的利益,而是咱们整个明州县数十万百姓的切身福祉,是明州未来的发展根基。”
    他往前半步,语气愈发诚恳:“明州水库是咱们明州百姓的命根子,是祖辈留下来的生存资源。近二十年以来,我们以极低的代价向外供水,牺牲了本土农业发展、损耗了生態水利资源,成全了海城开发区的繁华,可咱们本地百姓却默默承受著损失,这份亏欠,该还给明州人民了。”
    “您土生土长在明州,一辈子扎根这里,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辈子的心血都倾注在这片土地上,您对明州的感情,不会比任何人浅。”
    陈光明目光坚定,直视著贾学春躲闪的双眼,语气更加郑重:“现在不是算计个人得失、观望博弈的时候。作为曾经守护过明州发展的老领导,作为土生土长的明州人,您更该以全县大局为重,以百姓利益为先。”
    “这份补充协议的去向、当年隱藏的所有实情,您心知肚明。还请您放下所有私心杂念、观望心態,如实告知所有隱情。只有摸清全部真相,我们才能在谈判桌上站稳脚跟,追回明州近二十年的损失,守住咱们明州的资源底线,给全县百姓一个交代。”
    一番话语坦荡真诚、情理兼备,没有半分施压胁迫,却字字叩击人心。
    贾学春脸上的敷衍与躲闪一点点褪去,眼底的算计与侥倖也渐渐消散。他沉默佇立在原地,眉头紧锁,內心剧烈挣扎。
    他原本想著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看著陈光明与尤明亮两方爭斗。可此刻听著陈光明这番肺腑之言,想著明州百姓多年的牺牲与付出,想著自己数十年为官的初心,那份冷眼旁观的心思,终究开始动摇了。
    室內再度陷入寂静,只剩两人沉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贾学春长长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鬆弛下来,眼底的侥倖彻底散尽,神色变得凝重。
    “陈县长,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百姓大局摆在前面,我若是再藏私隱瞒、推諉躲闪,就太对不起这身公职,对不起明州的父老乡亲了。”
    他抬眼正视陈光明,沉声说道:“那我就把当年所有的隱情,连同这份补充协议的最终下落,全部如实告诉你。”
    “秘密合同的原件,一直放在李进生老书记手中,自始自终没有交出来。”
    “李老书记退休之后,县委办为什么不问他要?”
    “因为知道有这件补充协议的人,也没有几个,李老书记要是说,他把协议搞丟了,你就是去要,又有何用?”
    “更何况,李老书记退休之后,搬到了海城开发区一处临海的別墅里居住,呵呵呵......”
    陈光明已经明白,这是拿明州人的水,来换了他的安享晚年啊!
    贾学春神秘地说道,“不过,当时我怕没法交代,所以留了一份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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