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爷子端起搪瓷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你这几天不要再去求任何人来投標了……”
    “求人的姿態你摆得够多了。”
    “你现在立马去准备一份新的合同。”
    “合同抬头写『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工程部队』。”
    “工期按你原来的排,质量按他们的標准来……”
    “你不用跟施工队谈价格。”
    “你只需要和他们谈预算和任务的边界条件。”
    “你告诉他们你要盖什么、什么时候要、质量標准是什么。”
    “剩下的他们自己会解决。”
    “你要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等他们把东西立起来。”
    周卿云站起来,向冯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泛上来的热意又眨了回去。
    他想说很多感谢的话。
    但到了嘴边发现所有的感谢都不够用……
    说“谢谢”太轻了,说“大恩不言谢”太远。
    说“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太正式。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冯爷爷,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你要是真想谢……就把楼盖好。”
    “別让人说中国人在自己土地上盖个楼还要靠外国人。”
    “陈威廉是你从新加坡请来的,设计团队是境外的。”
    “技术顾问也是外籍的……这都没问题,技术引进是好事,师夷长技。”
    “但施工这最后一关,必须是我们自己的队伍。”
    “实打实的中国军人,用中国的混凝土、中国的钢结构、中国的人。”
    “把那座穹顶从图纸上搬下来。”
    冯老爷子的目光越过周卿云的肩膀。
    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安静等著的冯秋柔。
    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做爷爷的人才看得懂的柔软。
    和刚才谈论川藏铁路和军民共建时判若两人。
    像是在看一盆自己种了很久的花。
    终於看到別人也来给它浇水了。
    “你以后有空多来坐坐,陪我说说话就行了。”
    “这院子里平时没什么人来,闷得很。”
    “你陪我下棋,让秋柔陪我说说话……”
    “她有阵子没来了。”
    “来就待了一个下午就走了。”
    冯秋柔在门口轻轻开口。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內疚:
    “爷爷,我最近学校事情多。”
    “要准备元旦匯演。”
    “元旦匯演完了马上就期末考试。”
    “等放寒假了我来陪你住几天。”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大忙人,比你爷爷当年还忙。”
    “我当年在成昆线上,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你奶奶几次。”
    “她写信骂我,说我把家当旅馆。”
    “现在轮到你了……你把疗养院也当旅馆了。”
    冯老爷子摆了摆手。
    语气里带著一种故意做出来的嫌弃。
    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去吧,你们年轻人都有事做,別在我这儿耽误时间。”
    “我还要找老李下棋,他总嫌弃我棋臭,我可是苦练了很久要找回场子来的。”
    周卿云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冯老爷子已经重新低头看著棋盘了。
    阳光里很安静。
    冯老爷子没有抬头。
    但在他走出门口的一瞬间,轻声说了一句:
    “去吧。队伍负责人明天就能到。”
    走廊里,冯秋柔站在楼梯口的窗边等他。
    她看著他从阳光里走出来。
    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来时的焦虑和不安……
    像是一个在黑暗隧道里走了太久的人。
    忽然看到前方有一束光。
    她侧过头看著他,没有问他现在心里好点没。
    只是看著他,说:
    “你来之前,我爷爷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秋柔,你认识了一个好人。』”
    “『这个好人遇到了一点难处,值得帮一把。』”
    “『但你记住,值得帮的人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求我。』”
    “『而是因为他自己要做的这件事,对得起良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边就是那份《建筑时报》。”
    “上面的报导他已经看过了。”
    “他说……『报纸上骂他不懂行。』”
    “『但报纸上没有一个人比他更懂什么叫工程质量。』”
    “『一个肯花好几天时间拿著放大镜一张一张检查资料照片的人。』”
    “『不会为了內定施工单位做假招標』”
    周卿云站在楼梯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冯秋柔。
    “秋柔,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
    “你不用谢我。要谢……”
    她顿了顿,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凝出的第一道霜花。
    “真要谢我,我就多抽出点时间来看看爷爷吧。”
    “他一个人在这里也挺无聊的。”
    “曾经的戎马生涯让他总是忍不住寂寞。”
    “但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他的內心的想法了。”
    “但他那颗想继续为国家发光发热的態度,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周卿云闻言笑了。
    带著一点自嘲和更多如释重负的轻鬆。
    “放心,我一定,就是到时候,我要是来的太多了,希望爷爷不要嫌弃我老是麻烦他就好了。”
    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周卿云的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不止一倍。
    冯秋柔跟在他后面,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冬日下午的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她围巾吹得在肩头一掀一掀的。
    流苏在风里乱成一团。
    她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默默感慨……
    这个人刚才在阳光室里坐得板板正正,像个听训的学生。
    现在一出门就像被谁拧了发条。
    整个人从脚跟到头顶都在往外冒劲。
    一直走到院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下,周卿云才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冯秋柔落后了五六步,正用手按著围巾小步追上来。
    “秋柔,我先送你回学校。”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回去,你赶紧去办你的事。”
    冯秋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她的眼睛很好看……
    是那种不管看多久都会觉得很舒服的清澈。
    “我爷爷说的那些话……你要趁热打铁。”
    冯秋柔说完这句话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周卿云挥了挥手。
    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带著整个人都有了仙气飘飘的感觉……
    周卿云站在银杏树下目送她走远。
    隨后拦下了一辆一直停到疗养院周边的计程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计程车后座,对司机说了句“市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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