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周卿云在床上安顿好。
    齐又晴又去卫生间打了一盆热水。
    她把毛巾浸透了,拧到半干不湿……
    坐到床边开始帮他擦身子。
    她擦得很慢,每一下都很轻。
    脸、脖子、手臂、手指……
    擦到他腰侧的时候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手臂往她这边一甩差点打翻她手里的盆。
    她赶紧按住他,用一只手压著他的肩膀。
    另一只手把盆放到床头柜上,等他不乱动了才继续擦。
    擦完了,她將盆端走……
    等齐又晴收拾好一切回到房间。
    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已经快凌晨了。
    她把棉袄和毛衣脱掉,只穿著里面那套白色秋衣。
    她掀开被子,轻轻地窝进他的怀里。
    將自己蜷成和周卿云胸膛差不多的形状。
    后脑勺刚好枕在他的手臂弯处。
    肩膀嵌进他胸口和下巴之间的那个窝里。
    他无意识地收了一下臂弯。
    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一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然后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她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酒气和热毛巾蒸出来的水汽。
    还有他衬衫领口上那一点点属於他自己的味道……
    齐又晴没有睡。
    她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他侧脸的轮廓……
    睡梦中微微皱著的眉头,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因为她闭著眼睛也能用手摸到它的位置。
    她伸手想把那道眉间的竖纹抚平。
    指尖快要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又缩回来了。
    怕惊动了他的睡眠。
    怕把他从那些不知道正在梦什么的梦中拽出来。
    她想起自己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男人越往高处走,身边围的人就越多。”
    “不是说他变心,是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身不由己。”
    她又想起今天下午苏文娟说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切在她最薄弱的那些地方。
    “你现在给他的是一整颗心,但他能还给你的,只是一部分。”
    “这不公平。对你,对他,都不公平。”
    她想,她们说的都是对的。
    从道理上讲,每一句都是对的。
    但这世上有那么多对的事情。
    她难道只能选对的那一个吗?
    人这一辈子,在更多的时候。
    总是会在对的事情和捨不得的事情之间。
    选了捨不得的那一个。
    和理智无关。
    她用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摸索……
    摸到他的手腕,沿著手腕往下,找到他的手指。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进去。
    十指交扣,掌心贴著掌心。
    每一根手指都和另一根手指交叉锁死。
    按在自己胸口上。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他的脉搏在这里,一下一下地跳著。
    和她的心跳渐渐同步。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捨不得,永远都捨不得。让我再多陪你一段时间吧。”
    这句话是从她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著她从火车上第一眼看到他时攒到现在的体温。
    说完这句话,她的睫毛轻轻闔上。
    在闔上的一剎那,眼角有一滴极细的水光滑过她的鬢角。
    渗进了他的衬衫肩缝里。
    明早没有人会看到。
    臥室里静了下来。
    只有两个人纠缠的呼吸声。
    而在隔壁。
    陈念薇坐在自己客厅的沙发上。
    灯没有全开,只有落地灯那一圈昏黄的光拢著她。
    她换了一身灰色的棉质家居服。
    晚宴上喝的那些酒让她的体温比平时高。
    头髮根里还残留著酒气和席间飘来飘去的香菸味。
    茶几上的搪瓷杯里是刚泡好的浓茶。
    茶汤顏色深褐,苦味从杯口飘上来钻进鼻腔。
    像一记闷拳打在嗅觉神经上。
    她需要这苦味,帮她把身体里那些残余的酒精和翻涌的思绪都压下去。
    她端著茶,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扇窗户上。
    周卿云臥室的灯亮著。
    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窗前忙碌……
    弯腰、起身、转身、再弯腰,反覆了好几次。
    弯腰的时候身影矮下去,消失在窗框下沿。
    站起来的时候身影重新出现在灯光里,手上多了一件东西……
    西装外套、羊毛衫、衬衫,每一件都被抖开、抚平、叠好。
    陈念薇看著那个身影,心想,这些工序她做了多少遍……
    灯灭了。
    那个身影在黑暗中消失了。
    她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苦味在舌根停了一下……
    那种苦不是茶叶本身的味道。
    是泡太久之后茶叶里的单寧被逼到极限的涩。
    涩味附在舌根上迟迟不肯化开。
    然后慢慢化开,在喉咙深处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
    陈念薇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起身去关落地灯。
    她的睡意也隨著这一点点苦涩慢慢飘散。
    註定了这又是她的一个不眠之夜。
    而在復旦女生寢室的窗户里,冯秋柔也没有睡著。
    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对面上铺的女生说了句含含糊糊的梦话。
    冯秋柔侧身睡在上铺,面朝墙壁。
    她脑子里反覆迴荡著爷爷今晚在疗养院里对她说的话。
    他说:“丫头,爷爷能帮你的都帮了。”
    “你对那小子是什么態度,爷爷也能看得见。”
    “从小到大,能让你看上眼的人不多。”
    “你奶奶在的时候,总说女孩子太优秀也不好。”
    “以后容易找不到一生的伴侣。”
    “现在,你终於有能看上眼的了……喜欢,就不要退缩。”
    “爱情永远都是靠自己爭取来的,不是等来的。”
    冯秋柔想到这里的时候用被子蒙住脸。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不是等来的,是爭取来的”……
    当念到“爭取”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会不自觉地加速。
    扑通扑通地叩著她的心弦。
    但很快,爷爷的话语继续在她的脑海中迴响。
    “陈家的姑娘虽然优秀,但她最大的弱点就是比你们大太多了。”
    “她能为周卿云做到的事情,你也一样能做到。”
    “甚至能做得更好。周卿云要是能做我孙女婿,我也是很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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