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三期厂房的北侧,有一间从不对外展示的会议室。它的窗户被改造成单向透光的规格,从里面能看到外面材料实验区的通道,从外面看却只是一面普通的灰白色墙体。林薇把这间会议室叫作“隔离区”——不是因为它的物理隔离,而是因为在这里討论的所有內容,都不允许出现在任何未加密的电子文档中。
    苏黛提前十分钟到了。她面前摆著三份来自不同国际供应商的合作意向书,每一份都经过了法务、技术、供应链和安全四条线的交叉审核。其中两份来自欧陆,一份来自中东。三份意向书的措辞都很克制,没有“战略合作”这类高调錶述,甚至没有明確提及“euv设备”,但技术附件里的参数规格表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薇带著追光三期的主腔体材料实验数据走进来时,苏黛正在看第三份意向书的最后几页。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寒暄。
    “欧陆这两家。”苏黛把其中两份推到林薇面前,“一家是做超高真空系统的,一家是做多层膜反射镜的。都是追光三期供应链里目前最卡脖子的环节。他们的合作意向不是整机供应,而是关键子系统联合研发。说直白一点,他们愿意卖,但不能公开卖,更不能让我们在採购合同里写上『用於euv光源』。”
    林薇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问了苏黛一个问题:“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苏黛把过去两周收集的情报压成了一句极简的判断:“欧陆工业界对全面脱鉤的恐慌,比政界早六个月。这两家供应商的拳头產品,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营收来自华夏市场。如果火龙联盟的全面制裁框架落地,他们的对华夏出口会被盟友协议限制,但限制不等於零——如果能找到『非军事用途』『非先进节点』之类的合规缝隙,他们还想继续做生意。”
    “追光三期不是非先进节点。”林薇说。
    “所以他们要用『联合研发』这个壳。”苏黛把意向书翻到关键条款页,“不出售整机,不出售完整子系统,只提供关键材料和组件的定製化开发服务。法律上,这不是出口管制清单里的受限物项,而是技术合作。付款走第三国通道,智慧財產权归属条款写得极其谨慎——所有因合作產生的新技术,双方各自拥有在自己领土范围內的实施权,不交叉授权。”
    林薇看完那几页条款,沉默了几秒。
    “这种合作方式,对面不会看不出来。”
    “对面当然看得出来。”苏黛说,“但这中间有一个灰色地带。欧陆的出口管制法律里,对『联合研发』的界定本身就比北洲宽鬆。只要我们不把合作成果直接用於量產设备,而是包装成『下一代技术预研』,就有操作空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醒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周明和李明哲,两人的表情都表明他们已经看过这三份意向书。
    陈醒坐下后,没有问“怎么看”,而是直接说了一个判断:“这三份意向书,是欧陆工业界在测试我们的承压能力,也是在测试对面的反应极限。如果我们接了,对面会加大对欧陆的施压;如果我们不接,对面会认为我们已经被嚇住了。”
    苏黛点头:“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接不接,而是怎么接、接多少、用什么节奏接。”
    周明把一份风险评估报告投到屏幕上。报告不长,只有四页,但每一条风险都被量化成了具体的概率和影响区间。
    “第一,情报泄露风险,中等概率,高影响。这三家供应商的內部,不可能没有对面的情报触点。合作一旦启动,追光三期的技术状態、进度、薄弱环节,都有可能通过他们泄露出去。第二,供应链渗透风险,低概率,中高影响。对面可能通过供应商在產品里做手脚,但我们有完整的来料检验和二次验证流程,这种风险可控。第三,政治反噬风险,高概率,中影响。对面会利用这次合作渲染『未来科技突破技术封锁』的敘事,倒逼欧陆政界收紧出口管制政策。第四,法律追溯风险,低概率,低影响。只要合同条款设计得当,对面很难在法律层面找到直接打击点。”
    陈醒听完,看向李明哲:“欧陆政界的反应预判呢?”
    李明哲把一张时间轴图推到桌面中央。
    “未来四到六周是窗口期。对面全面制裁框架还在內部协调,欧陆政界也在观望。如果我们在这个窗口期內完成合同谈判和初期交付,制裁落地时合作已经既成事实。对面如果要打击这个合作,需要说服欧陆修改出口管制法律或直接对这几家企业实施次级制裁——前者太慢,后者代价太高。”
    “次级制裁的代价是什么?”苏黛追问。
    “如果对面因为这几家欧陆企业与未来科技做联合研发就制裁它们,等於在打欧陆工业的脸。欧陆不会为了配合对面的战略目標,牺牲自己工业界的正当商业利益。次级制裁的威胁存在,但真正落地的概率不到三成。”
    林薇听完所有分析,把话题拉回了技术层面。
    “主腔体关键部件寿命问题,我们自己的材料实验还在继续。目前第二轮样本验证的结果,离可工程化的长期生存边界还有距离。欧陆这两家供应商在超高真空腔体材料和多层膜镀膜工艺上有几十年的积累,如果真能通过联合研发拿到他们的部分技术能力,追光三期的寿命问题可能提前三到六个月解决。”
    “代价呢?”陈醒问。
    “代价是,我们的材料实验方向会被他们的技术路线带偏。”林薇说得很直白,“他们的技术路线不代表唯一正確的路线,甚至不一定是最適合我们的路线。合作一旦深入,团队会不自觉地倾向於復用他们的现成方案,而不是继续走自己的材料实验。这会削弱追光三期的长期自主能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就是追光国际採购合作案最深层的两难。不合作,追光三期的关键部件寿命问题靠自己啃,时间轴会拉长,可能赶不上对面全面制裁落地前的窗口。合作,技术路线可能被带偏,长期自主能力受损,而且对面一定会用这次合作来做文章。
    陈醒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让每个人把最核心的观点再说一遍,每人只说一句。
    苏黛:“合作要谈,但只谈子系统级联合研发,不谈整机,不谈核心工艺转让,不谈任何可能让对面抓住『技术窃取』把柄的条款。”
    周明:“法律边界必须画死,所有合作內容提前报备,所有交付物经过独立安全审计,不给对面任何法律打击的切入点。”
    李明哲:“利用欧陆工业界的恐慌心理,在对面制裁落地前完成既成事实,把合作变成欧陆和对面之间的內部矛盾。”
    林薇:“技术路线必须自主。合作可以加速,但不能替代我们自己的材料实验。追光三期的长期生存能力,必须建立在自己的技术骨架上。”
    陈醒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四个字:“谈,但要谈成另一种样子。”
    他让苏黛把中东那份意向书也拿过来。不同於欧陆两家供应商的“联合研发”模式,中东这家提出的是纯粹的採购合同——他们愿意直接供应某种追光三期所需的高纯度特种金属材料,不附加技术合作条款,不限制用途,只要求长期採购承诺和价格溢价。
    “这家是什么背景?”陈醒问。
    李明哲调出了这家企业的股权结构和供应链图谱。它不是中东本土资本全资持有,而是由多个国际主权財富基金和一家欧陆工业集团共同投资,註册地在中东,生產基地位於一个没有加入国际出口管制条约体系的中立国家。
    “法律上,它不受任何国家的出口管制法律管辖。但实际运营中,它会自我合规,避免触碰北洲和欧陆的红线。这种特种金属材料目前不在任何主流管制清单上,所以它敢卖。但如果对面把这种材料列入管制清单,它会立刻停止供应——它的自我合规是基於风险评估,不是基於政治立场。”
    陈醒听完,把三份意向书並排放在桌上。
    “欧陆两家,谈联合研发,但只谈非核心环节,主腔体材料和多层膜的核心工艺不依赖他们,只作为补充和参考。中东这家,谈长期採购,但不承诺独家供应,保留至少一条备选渠道。两条线並行,互相备份。”
    苏黛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几条原则。
    会议进入更细的谈判策略拆解。欧陆那两家供应商,要谈的是“技术边界”——哪些技术可以共享,哪些技术必须隔离,哪些人员可以接触,哪些数据必须脱敏。林薇提出一个硬性要求:所有联合研发必须在未来科技的场地进行,所有原始数据不得离开芯谷,欧陆方只能接触经过脱敏和抽象化的中间结果。
    “他们会不会接受这种条件?”周明问。
    “如果他们真想合作,就会接受。”苏黛说,“如果他们只是想套取我们的技术状態信息,就不会接受。谈判过程本身就是一个过滤器。”
    中东那家供应商的谈判策略更简单——不谈技术,只谈商务。价格、交付周期、质量指標、违约责任,每一条都压到最硬。苏黛已经让人调出了这种特种金属材料的全球供需格局,发现除了中东这家,还有两家分別位於南美和东南亚的潜在供应商,只是產能和品质稳定性略差。
    “用这两家做槓桿,把中东那家的价格压下来。”陈醒说,“同时启动对南美和东南亚供应商的產能扶持,长期目標是在这个材料上实现至少双源甚至三源供应。”
    苏黛点头,把这些任务拆解成具体的尽职调查和商务谈判节点。
    会议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结束时,陈醒做了一项所有人都在等的决定。
    “欧陆联合研发合作,启动谈判,但谈判周期压缩到三周內。三周谈不下来就放弃,不纠缠。中东採购合同,两周內签完,第一批材料在六周內到货,赶在对面全面制裁落地之前完成实物入库。南美和东南亚的备选供应商,同步启动接触,不声张,不签约束性协议,先做產能和技术尽调。”
    林薇补充了一条技术层面的要求:“中东材料的到货后,第一时间做全参数复测,和现有材料体系做交叉对比。如果品质有偏差,追光三期的工艺参数可能需要微调。这部分预研从现在就开始,不等材料到货。”
    苏黛把所有任务同步到加密任务管理系统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林薇最后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陈醒一眼。
    “追光三期的材料实验,不会因为欧陆合作就减速。两条线独立跑,谁先跑通就用谁的。”
    陈醒点了点头。
    林薇拉上门,脚步声沿著走廊往追光厂房的方向远去。
    苏黛回到办公室后,立刻召集了国际採购谈判组的核心成员。六个人挤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屏幕上只有被严格权限控制的谈判要点和合同条款草稿。
    “三周。”苏黛说,“三周內要谈完欧陆两家的联合研发框架,同时签完中东的採购合同。节奏很紧,但不是做不到。每一条谈判线我都指定了负责人,每个人只对自己负责的那条线有完整信息,线之间不交叉、不討论、不留会议纪要。”
    六个人依次领走了自己的任务。没有人问“为什么这么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四到六周的时间轴正在一秒一秒地往前走。
    夜里,李明哲在情报分析室里盯著欧陆那两家供应商的实时动態。他发现其中一家企业的股价在过去两个交易日里小幅下跌了百分之一点七,没有公开利空消息,但交易量略有放大。
    他把这个信號標记为“需要关注”,但没有立刻上报。百分之一点七的波动在正常范围內,但结合这家企业正在与未来科技接触的消息如果被市场嗅到,波动幅度可能会扩大。而扩大的波动本身,就是对面情报机构可以用来倒推合作进展的信號。
    他给苏黛发了一条消息:“欧陆供应商a的股价有异常波动,建议谈判节奏再收紧一层,所有沟通走物理隔离通道,不经过任何可能被截获的电子链路。”
    苏黛秒回:“已安排。”
    夜里九点,陈醒还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那张风暴应对全领域作战图,工具链、製造、人才、市场、数据、標准、外交七条主战线里,今天又有一条被注入了新的变量——製造线下面的“追光三期国际採购”被標成了黄色,代表“正在推进,存在不確定性”。
    他盯著那个黄色標记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词:“双源”。
    不是双源供应,而是双源能力——技术路线的双源,合作模式的双源,生存逻辑的双源。不把命脉交给任何单一供应商,不把技术路线押在任何单一合作模式上,不把自己的生存希望寄托在任何外部力量的善意上。
    窗外,追光三期厂房的灯还亮著。材料实验区的光从窄窗里透出来,和今晚的所有其他光区连成一片,沉在芯谷最深最安静的夜色里。
    而在欧陆和中东的两个时区里,三份合作意向书的电子版正在被加密、拆分、通过不同路径送往各自的接收方。风暴前夜的寧静还在继续,但在那些加密数据的流动里,已经能听到齿轮开始咬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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