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北城郊外,风里还带著土腥味。
    一辆解放大卡车拖著满车条石,沿著坑坑洼洼的公路往城里开。
    驾驶室里,司机老黄一手扶著方向盘,一手摸出搪瓷缸子,嘴里叼著半截没点著的菸捲。
    “叶诚兄弟,你这趟跟车来北城,就为了结最后一批石料款?”
    叶诚坐在副驾驶上。
    他膝盖上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怀里还护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用橡皮筋捆著的帐本。
    “嗯。”
    他说话老实。
    “基建科那边说最后一批条石验收完了,让我来签个字。”
    老黄瞥了他一眼。
    “那你还背这么大个包干啥?”
    叶诚把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有点不好意思。
    “给蓁蓁带了点山里的东西。”
    他说著,声音低了些。
    “娘晒的干蘑菇,秀秀醃的酸豆角,还有我爹让我捎的一小袋红薯干。”
    老黄乐了。
    “你妹子在北城军区总院当大夫,人家还能缺你这点蘑菇酸豆角?”
    叶诚挠了挠头。
    “不缺是她不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带是家里该带。”
    老黄嘴里的菸捲动了动,没再笑。
    “这话倒对。”
    他把车往右打了半圈,瞧著远处越来越宽的路面,又忍不住问。
    “你妹妹住哪儿?我顺道把你撂过去。”
    叶诚赶紧从旧外套內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小心翼翼展开。
    “我看看啊,蓁蓁给我写的,说是到了北城就找这个地方。”
    老黄伸脖子瞅。
    “你认得全吗?”
    叶诚咳了一声。
    “认得差不多。”
    老黄差点笑出声。
    “差不多是差多少?”
    叶诚把纸条举到窗户亮处,皱著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
    “北城军区大院东门,警卫处转顾家。”
    老黄握方向盘的手一滑。
    车轮压过路边一个小坑,驾驶室猛地晃了一下,叶诚的脑袋差点磕到玻璃。
    “啥?”
    叶诚赶紧按住帆布包。
    “北城军区大院。”
    老黄瞪著前头路。
    “你妹子住军区大院?”
    叶诚点头。
    “嗯。”
    老黄又问。
    “还是顾家?”
    叶诚又点头。
    “嗯。”
    老黄嘴里的菸捲掉到裤襠上,他赶紧拍了两下。
    “叶诚兄弟,你以前咋没跟我说,你妹夫是军区大院里的人?”
    叶诚一脸老实。
    “你也没问啊。”
    老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问你妹夫干啥的,你说当兵的。”
    叶诚很认真。
    “他就是当兵的。”
    老黄看了他两眼,脚下油门都鬆了半分。
    “你这个当兵的,跟我理解的当兵的,差得有点远。”
    叶诚没听出里面的意思,还点了点头。
    “妹夫人挺好,豪爽,热心肠,还能喝酒。”
    老黄沉默了一会儿。
    “確实挺不一般。”
    卡车进了城。
    路边楼房渐渐多了起来,行人、自行车、公交车挤在一处,比县城热闹多了。
    叶诚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顾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
    老黄看见了,问他。
    “里面是钱?”
    “不是钱,是结算单。”
    “那你攥这么紧干啥?”
    “这东西要给蓁蓁看。”
    老黄嘖了一声。
    “结帐是你採石场的事,你给你妹子看啥?”
    叶诚低头看著信封角上被自己手汗洇出来的印子,小声说。
    “我得让她知道,这一笔一笔,都是清清楚楚的。”
    老黄这回没笑他。
    他把车开到总院基建科,把条石卸下,又陪著叶诚等了半晌。
    等叶诚签完字出来,已经过了晌午。
    叶诚手里多了一张盖了章的回执,脸上也多了几分踏实。
    老黄坐在驾驶室里招呼。
    “上车,我送你去军区大院。”
    叶诚摆手。
    “不麻烦你了,我坐公共汽车也行。”
    老黄把车门拍得啪啪响。
    “少废话。北城这么大,你背著包转到天黑也找不著。”
    叶诚只好爬上车。
    老黄嘴上嫌他,车却开得很稳。
    到了军区大院外的大路边,老黄把车停下。
    他看著那两扇庄严的大门,又看了看门口站岗的哨兵,嗓子都压低了。
    “叶诚兄弟,我就不往前开了。”
    叶诚抱著帆布包跳下车。
    “谢谢黄哥。”
    老黄探出头。
    “你真能进去?”
    叶诚把纸条拿出来。
    “我去问问。”
    老黄看著他旧解放鞋上的干泥巴,又看了看警卫岗亭。
    “你可別硬闯啊,这地方不是闹著玩的。”
    叶诚笑了笑。
    “我不闯,我就说我找我妹。”
    老黄把车窗摇上半截,又不放心地喊。
    “你妹叫啥来著?”
    叶诚回头。
    “叶蓁。”
    老黄嘀咕了一句。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人说过。”
    叶诚已经扛著帆布包往大门口走了。
    站岗的年轻哨兵先是看见一个灰扑扑的汉子从大卡车旁边下来,接著就见那汉子拎著鼓胀的帆布包,鞋帮上还糊著干泥,直奔大院门口。
    哨兵抬手拦住他。
    “同志,请留步。”
    叶诚赶紧停下,把帆布包放到地上。
    “小同志,我找人。”
    哨兵按规矩问。
    “找谁?”
    叶诚把纸条递过去。
    哨兵接过纸条,先看地址,又看名字。
    再抬头时,视线在叶诚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的裤腿和鞋上。
    “你找顾团长和叶大夫?”
    叶诚点头。
    “对。”
    哨兵的表情绷得很规矩。
    “你和他们是什么关係?”
    叶诚搓了搓手。
    “我是叶蓁的哥,亲哥。”
    哨兵握著登记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又看了看叶诚。
    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裤腿上沾著石灰点子。
    手背上全是乾裂纹。
    怎么看,都不像能和叶大夫、顾团长扯上关係的人。
    哨兵把登记本翻开,语气仍旧很稳。
    “同志,您再说一遍,您是叶蓁大夫的什么人?”
    叶诚以为自己方言重了,赶紧放慢。
    “亲哥。一个爹娘生的。我叫叶诚。”
    哨兵把笔落下,写了“叶诚”两个字。
    笔尖在纸上划得比平时快。
    “请您在岗亭旁边稍等,我打电话核实。”
    叶诚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哨兵把纸条还给他,转身进了岗亭。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他腰背挺得笔直,手却比平时利索多了。
    “报告,东门岗,有一名自称叶蓁大夫亲哥的群眾来访。”
    电话那头不知道问了什么。
    哨兵看向岗亭外。
    叶诚正蹲在水泥台阶边,把帆布包往脚边拢了拢,从兜里摸出半块干馒头。
    哨兵压著嗓子说。
    “年龄三十上下,身材壮,衣著朴素,携带帆布包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只。”
    电话那头又问。
    哨兵停了片刻。
    “是,他说叫叶诚。”
    岗亭外,叶诚咬了一口馒头。
    那馒头干得很,他噎得伸了伸脖子。
    哨兵赶紧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拿起来,走到门口。
    “叶诚同志,要不要喝点水?”
    叶诚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不渴。”
    哨兵看著他把干馒头往下咽,还是把缸子递过去。
    “喝一口,別噎著。”
    叶诚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又赶紧两手还回去。
    “谢谢小同志。”
    哨兵回到电话旁。
    “报告,他现在在吃干馒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隨即传来一句压著火气的声音。
    “把人给我看好了,我马上到。”
    哨兵立正。
    “是。”
    五分钟后,一辆军绿色吉普从院里开到门口,剎车停下。
    顾錚从车上下来,长腿迈得急。
    他远远就看见叶诚蹲在岗亭旁边。
    帆布包搁在脚边,手里捏著半块干馒头,正低头把掉在裤子上的馒头渣往地上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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