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
    天大亮。知了在树上叫得起劲,闷热的暑气在北城军区总院介入大楼的走廊里慢慢散开。
    涉外专病区灯还亮著。
    二十三张病床旁,都放著一个印有红双喜的搪瓷盆,盆里装著温水,里头泡著乾净的白毛巾。
    李红蹲在一號床前,拧乾毛巾,给艾米丽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帮她理好新衣服的衣领。
    红底碎花的的確良短袖,袖口宽鬆,透气又凉快。
    艾米丽摸了摸胸前的布衣兜。
    “李,漂……亮。”
    李红低头笑笑。
    “漂亮就好。大夏天穿这个最舒坦,回英国也能穿,別嫌土。”
    泰勒太太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她听懂了“回英国”这几个字。
    这几天,她已经能听懂不少中国话。比如“喝粥”,比如“別哭”,比如“没事了”。这些词比任何外交辞令都管用。
    走廊另一头,林毅热得满头大汗,领著几个男学生搬急救箱。
    箱子上全贴著中英文標籤。药名、剂量、使用时机,叶蓁昨晚全核对过一遍。
    周海院长摇著一把大蒲扇,背著手检查。
    “都確认了?”
    林毅立正。
    “確认!二十三名患儿,回北京路上的药品、急救预案、术后复查表,一人一袋。英文版一份,中文版一份。”
    周海点头。
    “这一路坐大客车去北京顛簸,千万別出错。”
    “不会!”
    林毅答得快。他嘴唇乾得起皮,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群年轻人连轴转熬了几天,没人叫过苦。现在要把人全须全尾地送走,反倒有些捨不得。
    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顾錚穿著绿军装,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闷响。
    他身后跟著两个警卫员,手里拎著一大网兜东西。
    大白兔奶糖。
    国光苹果。
    二十三个红布缝的小香包。
    顾錚把网兜往护士站的桌上一放。
    “发下去。一个孩子一个。”
    李红没明白。
    “顾教官,这是?”
    “防晕车的。”顾錚面无表情。
    林毅插话。
    “香包还能防晕车?”
    顾錚扫他一眼。
    “我说能就能。”
    旁边的王大妈端著一笸箩热包子走过来,赶紧帮腔。
    “咋不能?里头有薄荷,有艾草,不仅提神防晕车,还能防这夏天的花脚蚊子!这里头装的,是咱中国人的心意,比洋药灵!”
    英国护士长菲奥娜站在旁边,拿著记录本,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艾草,薄荷,心意。
    布朗看了一眼她写的字。
    他懒得纠正了。这家医院的很多事,西方的医学教科书压根解释不了。
    孩子们都活蹦乱跳的。这就是最大解释。
    叶蓁从值班室出来。
    白大褂挺括,头髮利落地束在脑后。手里拿著最后一叠出院医嘱。
    走廊安静下来。
    二十三个英国家庭同时看过去。
    这几天,他们在这走廊里哭过,怕过,怀疑过,也跪在病床边祈祷过。现在孩子能坐起来,能吃大包子,能用带怪调的中文说“谢谢”。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告別。
    叶蓁走到护士站,把医嘱递给菲奥娜。
    “七天內避免剧烈活动。”
    菲奥娜连连点头。
    “我记下了。”
    威廉士从病房门口走过来。
    叶蓁翻开病歷夹,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复查时间表。三个月、半年、一年。所有原始数据,原封不动发给华夏之心。”
    威廉士双手接住,郑重点头。
    “当然。”
    “数据不许修饰。”
    威廉士一怔,隨后坦荡地笑了。
    “我以我的姓氏和荣誉保证。”
    大客车停稳。英方人员將行李和氧气设备往空调大巴上转移。
    叶蓁站在车门旁,逐一检查二十三个孩子。
    动作极快,不拖泥带水。
    看唇色,摸指尖温度,確认手腕上的铭牌標籤。
    没拥抱,没寒暄。
    等每个孩子被確认后,家属们才敢放心地往新大巴车上走。
    到了艾米丽时,小姑娘上前一步,拽住叶蓁的袖口。
    “doctor ye。”
    叶蓁停住。
    艾米丽从小挎包里摸出一张歪歪扭扭的画纸。上面画著天安门,站著一个穿白衣服的短髮女人,旁边是个很高很凶的男人。男人手里拿著个红彤彤的苹果。
    顾錚凑近看。
    “合著我在她画里,就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形象?”
    叶蓁看了两秒。
    “抓住了精髓,挺像。”
    艾米丽仰起头,蓝眼睛全是认真。
    “我长大以后,也要做医生。”
    叶蓁把画仔细叠好,夹进病历本。
    “好。”
    她蹲下身,与艾米丽平视。
    “牢牢记住,穿上这身衣服,第一件事不是向別人证明自己有多厉害。是让你的病人,活著回家。”
    泰勒太太跨上前,一把抱住李红。
    她没敢去抱叶蓁。在这些英国家长眼里,这位中国女医生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刀能劈开死门关,但不能隨便冒犯。
    李红僵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泰勒太太的背。
    “夫人,別哭了。她肯定会好的。”
    泰勒太太將一封厚厚的信塞进李红手里:“给你。这是艾米丽写给中国姐姐的信,里面有她最喜欢的一枚幸运便士。”
    不只是艾米丽。
    仿佛商量好了一般,其余二十二个英国家庭,纷纷走向这些天衣不解带守在病床前的中国医学生们。
    二號床的父亲递给林毅一枚伦敦双层巴士的纪念金属扣;
    五號床的母亲塞给张伟一张写满英文祝福的明信片;
    十號床的小男孩,把自己最宝贝的手工摺纸飞机,放进了周明的手心。
    每一个中国医学生,手里都多了一份来自异国他乡的、沉甸甸的心意。
    李红攥紧了手里的信封,用力点了点头,泪水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客车车门缓缓关闭。
    柴油引擎的轰鸣声加重。
    隔著车窗玻璃,小手贴在上面,不舍地挥动。
    李红往前猛跑了两步。林毅跟上。
    二十三名医学生,在这个炎热的夏日清晨,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
    没喊口令,没排练,他们同时抬起右手。敬礼。
    不是部队里標准的军礼。有的手抖得厉害,有的姿势发歪。
    但每一个中国年轻人的脊樑,都挺得极直。
    大巴车启动,驶向公路远方。
    车窗里,泰勒太太、护士长菲奥娜、布朗、威廉士,还有那些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英国孩子们,也纷纷抬起手。
    他们学著这群中国年轻人的样子,隔著玻璃,回了一个笨拙却虔诚的礼。
    李红的眼泪砸在滚烫的路面上。林毅咬著嘴唇,没出声。
    叶蓁目送著车队变成公路尽头的小黑点。
    阳光越来越烈。
    头顶多了一片阴凉。顾錚摸出一把大蒲扇,替她挡住日头,顺手扇了扇风。
    “ 人送走了,该给自己放天假了吧!”
    叶蓁摇头。
    “回医院。”
    顾錚磨了磨牙。
    英国孩子走了,媳妇儿也不歇歇。
    修改意见:每个学生都收到了自己照顾孩子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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