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出气
傍晚，接沈堂凇回寢殿的轿輦早早到了。
常平在殿门口迎他，见沈堂凇下了轿輦就苦著一张脸儿，心里琢磨著这孩子是不是在司天监呆得不顺心。
“沈先生，您这是……”常平小心地问。
沈堂凇没像往常那样先去桌边喝水，或是坐下歇歇。他低著头闷声走进內殿，隨后常平也跟了进来。
“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在老奴手心写写，说不定老奴也能拜帮帮您呢！”常平弯著腰把手心凑到沈堂凇眼前，满眼期待著沈堂凇的反应。
沈堂凇眸子动了动，抬起手用手指在常平摊开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
常平专注地感受著那几个字。
“澄心苑……何时……可回？”
写完，沈堂凇抬起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盯著常平。
常平被他看得心头无奈，小心地问：“先生……可是在司天监，受了什么委屈？”
沈堂凇闻声很快地摇了摇头，又在常平手心写：“此处……闷。”
常平瞧著沈堂凇那死死抿著的嘴巴，知道他在撒谎，也知道他不想说。这孩子，肯定是在外头受了委屈，受委屈了连告状都不会，只知道往自己肚子里咽。
“沈先生，”常平循循善诱，“澄心苑那边，陛下还没下旨。您先在这儿安心住著，太医看顾、用药都方便。等过些日子，您身子大好了，陛下自然会安排。您看……是不是先传膳？用点热乎的，身上就暖和了。”
沈堂凇听了，眼神黯了下去。他轻轻抽回手，对著常平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吃。自己挪到床边坐下，低头解官袍的扣子。
常平见状，上前帮他脱了外袍和官帽，又伺候他换了柔软的常服。
“您多少吃些，要是饿坏了怎么办？”常平还在劝，等沈堂凇鬆口后就赶紧让御膳房准备吃食。
没过多久，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海参粥端了进来。
“再喝两口汤？”常平见沈堂凇小猫吃食的模样，又舀了勺鸡汤。
沈堂凇摇头，推开碗，示意自己饱了。
常平只好让人撤了。
“那老奴伺候您洗漱，早些歇著？”常平问。
沈堂凇点点头。
洗漱完后他就躺下了。常平替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帐，就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在靠门的矮榻上坐下，竖起耳朵听著里头的动静。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里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外头候著的常平正要起身进去看看，那咳嗽声又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响起细细的声音，应该是沈堂凇翻了个身，隨后传出来含混不清的哭腔。
常平坐不住了，他轻轻走到內殿门口，隔著纱帐往里看。床上的人似乎睡著了，被子被蹬开了一角，眉头紧紧皱著，嘴唇无声地开合。
常平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孩子是发热了。
他捏好被子立马转身出去，吩咐守夜的小內侍：“快去太医院，请值夜的太医来，要快！”
小內侍应了一声，飞快跑了出去。
太医来得很快，给沈堂凇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低声道：“急火攻心，外感风邪，加之忧思过度，损耗心神。我开副方子，退热安神。夜里需有人守著，若烧得厉害了，及时用温水擦身降温。”
常平连连点头，让太医去外间开方子，自己又坐回床边，用温水浸湿了布巾，轻轻擦拭沈堂凇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沈堂凇在昏睡中，无意识的挥著手好似在驱赶著什么。
常平放下手里的布巾，轻轻拍了拍沈堂凇的胳膊安抚。
药煎好送来。常平扶起昏沉的沈堂凇，小心地一勺勺餵他喝下。药很苦很涩，沈堂凇在昏睡中也本能地抗拒，餵进去一半，洒出来一半。
好不容易餵完药，又守著他擦了第二遍身，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一点。沈堂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也不再动来动去了。
常平稍稍鬆了口气，坐在脚踏上守著。
夜色更深了。
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常平警觉地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立在门外的阴影里，没有进来。
是陛下。
常平连忙起身，萧容与示意他不必出声。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隔著一段距离，看著內殿床上那个在昏暗光影中沉睡的身影。
常平垂手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终於，萧容与低著声音问常平：“他……怎么了？”
常平小心回道：“回陛下，沈先生从司天监回来便神色不佳，晚膳也没用多少，夜里发起热来。太医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外感风邪，开了安神退热的方子，刚服下。这会好多了，睡著了。”
萧容与的目光还落在沈堂凇脸上，又问：“在司天监，出了什么事？”
常平只能道：“老奴不知具体。沈先生回来时，只写说想回澄心苑，问是否受了委屈，他摇头不说。夜里便……”
萧容与沉默著，他能清晰的看到沈堂凇烧红了的脸颊。
“你好好照顾他。”萧容与道，“夜里警醒些，若再烧起来，立刻传太医。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太医院取。”
“是，老奴明白。”常平快速应下。
萧容与吩咐完就出去了。
常平也重新坐回脚踏上守著。
而文思殿里。
萧容与坐在御案后，对著下首跪著的暗卫问：“今日在司天监，沈堂凇是遇著什么事了。”
一个穿著黑衣，面带面具的暗卫单膝跪在殿下，严谨回道：“回陛下。今日沈监正在司天监二层核对数据。楼下竹圃廊檐下，有数名官员聚谈。”
暗卫少有的有点儿紧张：“谈话內容……涉及沈监正与陛下。言语污秽，多有揣测攻訐之意，意指沈监正……倚仗……陛下的宠信，方得脱罪升迁。言辞……不堪入耳。沈监正当时正在窗边，应……悉数听见。”
萧容与眼神沉了下去。
“是哪些人？”他寒意森森问。
暗卫低著头，报出几个名字：“灵台郎王有德，博士赵成，主簿李迁安，还有两名司辰。谈话以王有德为主，其余人多有附和。”
萧容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刚从其它地方新调任到司天监帮忙的人。
“知道了。”萧容与道，“你下去吧。”
“是。”暗卫身形一闪，重新没入黑暗。
萧容与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
急火攻心，外感风邪，忧思过度。
原来是这样“忧思”出来的，当然这忧思也有一份落在他这个蛮横无理的皇帝头上。
那些污言秽语，他光是听暗卫平板地复述，都觉得腌臢。沈堂凇那样的人，亲耳听见得有多难受。
“来人。”他扬声道。
值守在殿外的內侍立刻躬身进来：“陛下。”
“传朕口諭给宋昭，”萧容与声音冰冷，“司天监灵台郎王有德，博士赵成，主簿李迁安，行为不端，言语失德，有负圣恩。著即刻革去官职，投入天牢，听候发落。其余涉案司辰，一律杖责二十，革职永不敘用。此三人对外就说，突发恶疾，已准其告假归乡。”
內侍立刻应道：“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萧容与想，这样是不是就算……替他出气了？
可是现在的沈堂凇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他去说这些，只怕会更惹他厌烦。
傍晚，接沈堂凇回寢殿的轿輦早早到了。
常平在殿门口迎他，见沈堂凇下了轿輦就苦著一张脸儿，心里琢磨著这孩子是不是在司天监呆得不顺心。
“沈先生，您这是……”常平小心地问。
沈堂凇没像往常那样先去桌边喝水，或是坐下歇歇。他低著头闷声走进內殿，隨后常平也跟了进来。
“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在老奴手心写写，说不定老奴也能拜帮帮您呢！”常平弯著腰把手心凑到沈堂凇眼前，满眼期待著沈堂凇的反应。
沈堂凇眸子动了动，抬起手用手指在常平摊开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
常平专注地感受著那几个字。
“澄心苑……何时……可回？”
写完，沈堂凇抬起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盯著常平。
常平被他看得心头无奈，小心地问：“先生……可是在司天监，受了什么委屈？”
沈堂凇闻声很快地摇了摇头，又在常平手心写：“此处……闷。”
常平瞧著沈堂凇那死死抿著的嘴巴，知道他在撒谎，也知道他不想说。这孩子，肯定是在外头受了委屈，受委屈了连告状都不会，只知道往自己肚子里咽。
“沈先生，”常平循循善诱，“澄心苑那边，陛下还没下旨。您先在这儿安心住著，太医看顾、用药都方便。等过些日子，您身子大好了，陛下自然会安排。您看……是不是先传膳？用点热乎的，身上就暖和了。”
沈堂凇听了，眼神黯了下去。他轻轻抽回手，对著常平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吃。自己挪到床边坐下，低头解官袍的扣子。
常平见状，上前帮他脱了外袍和官帽，又伺候他换了柔软的常服。
“您多少吃些，要是饿坏了怎么办？”常平还在劝，等沈堂凇鬆口后就赶紧让御膳房准备吃食。
没过多久，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海参粥端了进来。
“再喝两口汤？”常平见沈堂凇小猫吃食的模样，又舀了勺鸡汤。
沈堂凇摇头，推开碗，示意自己饱了。
常平只好让人撤了。
“那老奴伺候您洗漱，早些歇著？”常平问。
沈堂凇点点头。
洗漱完后他就躺下了。常平替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帐，就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在靠门的矮榻上坐下，竖起耳朵听著里头的动静。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里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外头候著的常平正要起身进去看看，那咳嗽声又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响起细细的声音，应该是沈堂凇翻了个身，隨后传出来含混不清的哭腔。
常平坐不住了，他轻轻走到內殿门口，隔著纱帐往里看。床上的人似乎睡著了，被子被蹬开了一角，眉头紧紧皱著，嘴唇无声地开合。
常平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孩子是发热了。
他捏好被子立马转身出去，吩咐守夜的小內侍：“快去太医院，请值夜的太医来，要快！”
小內侍应了一声，飞快跑了出去。
太医来得很快，给沈堂凇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低声道：“急火攻心，外感风邪，加之忧思过度，损耗心神。我开副方子，退热安神。夜里需有人守著，若烧得厉害了，及时用温水擦身降温。”
常平连连点头，让太医去外间开方子，自己又坐回床边，用温水浸湿了布巾，轻轻擦拭沈堂凇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沈堂凇在昏睡中，无意识的挥著手好似在驱赶著什么。
常平放下手里的布巾，轻轻拍了拍沈堂凇的胳膊安抚。
药煎好送来。常平扶起昏沉的沈堂凇，小心地一勺勺餵他喝下。药很苦很涩，沈堂凇在昏睡中也本能地抗拒，餵进去一半，洒出来一半。
好不容易餵完药，又守著他擦了第二遍身，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一点。沈堂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也不再动来动去了。
常平稍稍鬆了口气，坐在脚踏上守著。
夜色更深了。
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常平警觉地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立在门外的阴影里，没有进来。
是陛下。
常平连忙起身，萧容与示意他不必出声。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隔著一段距离，看著內殿床上那个在昏暗光影中沉睡的身影。
常平垂手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终於，萧容与低著声音问常平：“他……怎么了？”
常平小心回道：“回陛下，沈先生从司天监回来便神色不佳，晚膳也没用多少，夜里发起热来。太医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外感风邪，开了安神退热的方子，刚服下。这会好多了，睡著了。”
萧容与的目光还落在沈堂凇脸上，又问：“在司天监，出了什么事？”
常平只能道：“老奴不知具体。沈先生回来时，只写说想回澄心苑，问是否受了委屈，他摇头不说。夜里便……”
萧容与沉默著，他能清晰的看到沈堂凇烧红了的脸颊。
“你好好照顾他。”萧容与道，“夜里警醒些，若再烧起来，立刻传太医。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太医院取。”
“是，老奴明白。”常平快速应下。
萧容与吩咐完就出去了。
常平也重新坐回脚踏上守著。
而文思殿里。
萧容与坐在御案后，对著下首跪著的暗卫问：“今日在司天监，沈堂凇是遇著什么事了。”
一个穿著黑衣，面带面具的暗卫单膝跪在殿下，严谨回道：“回陛下。今日沈监正在司天监二层核对数据。楼下竹圃廊檐下，有数名官员聚谈。”
暗卫少有的有点儿紧张：“谈话內容……涉及沈监正与陛下。言语污秽，多有揣测攻訐之意，意指沈监正……倚仗……陛下的宠信，方得脱罪升迁。言辞……不堪入耳。沈监正当时正在窗边，应……悉数听见。”
萧容与眼神沉了下去。
“是哪些人？”他寒意森森问。
暗卫低著头，报出几个名字：“灵台郎王有德，博士赵成，主簿李迁安，还有两名司辰。谈话以王有德为主，其余人多有附和。”
萧容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刚从其它地方新调任到司天监帮忙的人。
“知道了。”萧容与道，“你下去吧。”
“是。”暗卫身形一闪，重新没入黑暗。
萧容与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
急火攻心，外感风邪，忧思过度。
原来是这样“忧思”出来的，当然这忧思也有一份落在他这个蛮横无理的皇帝头上。
那些污言秽语，他光是听暗卫平板地复述，都觉得腌臢。沈堂凇那样的人，亲耳听见得有多难受。
“来人。”他扬声道。
值守在殿外的內侍立刻躬身进来：“陛下。”
“传朕口諭给宋昭，”萧容与声音冰冷，“司天监灵台郎王有德，博士赵成，主簿李迁安，行为不端，言语失德，有负圣恩。著即刻革去官职，投入天牢，听候发落。其余涉案司辰，一律杖责二十，革职永不敘用。此三人对外就说，突发恶疾，已准其告假归乡。”
內侍立刻应道：“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萧容与想，这样是不是就算……替他出气了？
可是现在的沈堂凇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他去说这些，只怕会更惹他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