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青山计
    贺覆嵐的主力根本没有往青山关去。
    鹰雀峡那支万人队確实是弃子,这一点贺阑川没有判断错。他对贺覆嵐主力去向的推测出了偏差——贺覆嵐没有走青山关。
    青山关確实险要,两万人也確实攻不下来。贺覆嵐很清楚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青山关跟朝廷军硬碰硬。
    那支从乱石滩渡河的两万人马,在渡河之后分成了三股。一股一万人,前往鹰雀峡。一股五千人,由贺覆嵐麾下部將曹固带领,沿著黑水河南岸向西运动,沿途故意留下大量行军痕跡,做出要绕道青山关的姿態。另一股一万五千人,由贺覆嵐亲自带领,在渡河后向东折入一片连绵的低山丘陵,借著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朝东北方向穿插。
    东北方向,是北疆驻军的粮草囤积地——平福仓。
    平福仓不是一座城,而是沿著黑水河支流分布的一系列粮仓和转运站,绵延三十余里。北疆十几万大军的粮草供给,有一大半储存在这条线上。平福仓一旦被烧,前线大军断粮之日就不远了。
    贺覆嵐真正的目標从来不是青山关,也不是萧容与的主力。他要烧粮。
    鹰雀峡那一万人是诱饵,青山关方向的五千人是疑兵,他自己带著一万五千精兵,昼伏夜出,穿行在无人关注的丘陵地带,目標直指平福仓。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只有他贺覆嵐,还有那个虞公子知道,连韃靼回紇都不知道他们具体行军路程。
    他带著一万五千人在丘陵地带穿行了两天一夜,沿途避开所有村镇和官道,遇到零散的猎户和採药人就直接扣下,等队伍走远了再放人,防止走漏消息。
    第三天凌晨,前锋哨探回报:前方十五里就是平福仓的第一座粮仓,仓外驻军约八百人,附近没有发现大规模驻军的跡象。
    贺覆嵐听完匯报,下令全军就地休息两个时辰,正午时分发起进攻。
    正午是守军换防的时辰,也是人最容易懈怠的时候。他选在这个时间动手,就是要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贺覆嵐带著几个亲兵摸到一座小山包上,趴在一丛灌木后面,亲自观察平仓的地形。
    平仓的布局他很熟悉。几年前他跟著贺阑川来过这里押运粮草,对每一座粮仓的位置、仓间的道路、驻军的营房分布都瞭然於胸。他甚至知道哪几座仓库存放的是草料,哪几座存放的是精粮,哪几座存放的是军械。
    他看了一会儿,从山包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阿六说:“传令下去,午后开打。第一队烧西边那三座草料仓,第二队烧东边的精粮仓,第三队堵住通往河口镇方向的官道,別让信使跑出去。烧完就走,不要恋战,不要打扫战场,不要俘虏。”
    阿六应了一声,跑下山包去传令了。
    贺覆嵐站在山包脚下,心里盘算著时间。
    萧容与现在应该已经收到鹰雀峡那边的战报了,贺阑川大概也猜到他要去青山关。等他们发现青山关那边只有五千疑兵、真正的目標在平福仓的时候,粮仓已经烧完了。到时候北疆十几万大军断了粮,萧容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粮食来餵饱那些士兵。
    没有粮草,再精锐的军队也会溃散。
    正午时分,一万五千人对平福仓发动了突袭。
    进攻比预想中更顺利。守军完全没有料到会有敌军出现在这个位置,换防的士兵刚卸下甲冑准备吃饭,岗哨上的瞭望兵正靠著柱子打瞌睡。
    当第一股浓烟从西边的草料仓升起来时,大多数守军还以为是哪个粗心的伙夫烧了厨房。
    等他们反应过来是敌袭时,东边的精粮仓也冒起了黑烟。秋季乾燥,北边已经许久未下雨了,火势迅速蔓延,乾燥的粮食和草料遇火即燃,火苗躥起数丈高,黑烟滚滚升上天空,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守军的指挥官嚇得连战甲都没穿,一边组织人手救火,一边派出信使向河口镇方向求援。信使刚上官道就被贺覆嵐安排的第三队人马截住了,三批信使无一漏网,全部被斩杀在半路上。
    贺覆嵐没有亲自参与进攻。他站在那座小山包下,阿六跑上来报告战况,说西边的草料仓已经烧透了,东边的精粮仓也烧了大半,守军死了两百多人,剩下的溃散到了附近的村子里。
    “撤。”贺覆嵐说。
    一万五千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沿著来路迅速撤入丘陵地带,消失在连绵的山岭之中。留下的是一片燃烧的粮仓和满地的尸体,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三十里粮仓被烧毁大半,储存的粮草损失了將近半成多。
    留守河口镇的贺穹清接到平福仓被烧的战报时,气得浑身发抖,哑著嗓子对传令兵说:“立刻派人去追陛下,把平福仓的事稟报给他。另外,传令各营,从今日起缩减口粮,按平日的七成供应。”
    传令兵领命而去。
    贺穹清独自坐在帐中,看著案上摊开的地图。平福仓的位置在地图上用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现在那个圆圈代表的粮草已经化为灰烬了。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见过各种各样的战术和计谋,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寒意入骨。贺覆嵐这一手,狠辣、精准、不留余地,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策划出来的行动。
    他想起贺覆嵐小时候的样子。那孩子刚被秦素问抱来时,哭累了睡著了。他夫人抱著那孩子捨不得放手,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將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他那时候站在旁边看著,也觉得这孩子眉眼间透著一股灵气,好好培养,將来必成大器。
    后来贺覆嵐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读书过目不忘,习武一点就通,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在同辈人中出类拔萃。他那时候是真的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甚至在私下里跟夫人说过,老二覆嵐以后带兵打仗最有天赋,將来成就不可限量。
    现在想来,那些话简直像一把一把扎回他心口的刀子。
    他养了一个最有天赋的儿子,这个儿子用他教的兵法、他给的兵权,反过来捅了他最致命的一刀。平福仓一烧,北疆十几万大军的粮草断了,这个冬天怎么过?接下来的仗怎么打?
    贺穹清在帐中坐了很久,直到掌灯时分才站起来。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营地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士兵们大概也听到了风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看见他出来又赶紧散开了。
    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坐下,心里盘算著下一步该怎么办。粮草还能支撑十天左右,十天內如果不能从后方调运新的粮食过来,前线就要断粮了。而从后方调粮,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送到第一批。中间的缺口怎么填补,他一时也想不出好的办法。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擬写向周边州县紧急徵调粮草的公文。不管能徵调到多少,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与此同时,贺覆嵐的队伍已经撤到了丘陵地带深处的一处隱蔽山谷中。
    阿六端著一碗热粥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他蹲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將军,粮仓烧了,接下来咱们往哪儿走?”
    贺覆嵐喝了口粥,隨口答道:“往东。去鹿鸣山。”
    阿六愣了一下:“鹿鸣山?那边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现在没有,过几天就有了。”贺覆嵐说,“粮仓烧了,萧容与的前线大军撑不过十天。他只能从后方紧急调粮。运粮的都要经过鹿鸣山以东的那条官道。我们在鹿鸣山等著,等他运粮的队伍经过,咱们劫不了就烧。”
    若是萧容与反应过来了,也不敢带著断了粮,士气低落的大部队来抓他们。
    阿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蹲在旁边看著贺覆嵐喝粥,觉得自家將军自从带著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过了黑水河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一种气质。
    以前在北疆驻防的时候,將军虽然也严厉,可偶尔还会跟他们开几句玩笑,喝醉了酒也会拍著桌子唱歌跳舞,现在那些全没了。
    阿六心里嘆了口气。他只能安慰自己,打仗的时候本来就应该这样,心软的人活不长。
    贺覆嵐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几口喝完了,把空碗递给阿六。
    “让兄弟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爭取后天傍晚之前赶到鹿鸣山。”
    阿六接过碗,点点头。
    贺覆嵐坐在石头上,看著山谷里星星点点的篝火和围坐在火堆旁的士兵们,目光平静。
    他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很多士兵因为他的这一把火而饿死、冻死、病死。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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