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真站在他身侧。
    那张向来冷艷算计、天崩不惊的极品脸庞上,极其罕见地透出一股心惊肉跳的颤慄感。
    那绝对不是杀人的武功剑气。
    那是纯粹能够將天下所有金石,强行化作奔滚铁水的毁灭之力。
    “这就觉得可怕了?”
    林休扯了一侧唇角,极其慵懒地收回视线。
    “他们要是一上来,就只想著靠某个老师傅的手感和经验,憋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孤品宝刀,那才是真的废了。”
    林休將墨玉棋子隨手丟进一旁的棋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音。
    “朕要的,从来不是某个老天爷赏饭吃的所谓天才宗师,在铺子里打上一辈子的铁。”
    “朕要的,是他们把这股火候、耐火土的配比、鼓风的工艺时间……”
    “一丝不苟地全部拆解成傻子都能照著看懂的诸元图纸。”
    “只有这样,才能让后世无数的凡人,千百次、上万次地原样复製出来!”
    李妙真浑身一震。
    她那双能够极其敏锐地算尽天下大帐的凤目,终於死死盯住了下方那群正在疯狂用炭笔记录数据的大圣学子。
    她一直本能地以为,陛下只是在敲骨吸髓地用武者省下做苦力的工钱。
    但这一刻,这位女財神才恍然惊觉自己小看了帝王的胃口。
    陛下分明是在压榨武者的血肉去探明那条冰冷的底限。
    然后再把这些底限,变成大圣朝万代永不磨灭的標尺!
    “砰——!”
    隨著下方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爆响。
    高炉底部的死口铁塞被粗暴悍然地砸开。
    “出铁了——!”
    整个被烤得虚脱的试验场,瞬间爆发出如海啸般的狂野嘶吼。
    宋应几乎是一步连滚带爬地衝到泥盆导流槽前。
    一股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的超高亮白铁水,带著蒸腾虚空的恐怖高温,顺著石槽滚滚倾泻而出。
    热浪排空,火树银花般骇人四溅。
    “没炸……炉底没炸穿!”
    一名满脸褶子的老工匠扑通一声跪倒在乾裂的地上,不顾地面的滚烫,崩溃嚎啕大哭。
    他们这群人,足足拿命在这火炉前熬了十四个昼夜。
    接连炸了六座小土炉,烧废了三批最顶级的耐火泥。
    终於在这一刻,把这炉足以熔化一切的温度给稳稳地锁死在了砖墙里头。
    宋应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著那些被倒进泥坯模具、此刻正在缓慢冷却的初级生铁块。
    顏色呈现灰白,並不算刺目。
    稍微懂两手行情的铁匠都知道,这並不是什么能用来直接锻刀的上等好铁。
    甚至里面伴生的废渣都没能完全撇乾净。
    “尚书大人……这铁,好像有点太脆了,根本打不了长兵器啊……”
    旁边一个资深匠头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刚刚凝固的铁锭,满脸掛不住的肉痛与失望。
    那些被这炉火骇人声势震慑住的户部督工官员,也都面面相覷地微微愣了一下。
    搞出这么毁天灭地的大动静,甚至动用了一省巡抚都请不动的御气境大圆满宗师来压阵。
    就烧出来这么一堆平平无奇、一掉地上就生脆的铁饼乾?
    可前一秒还在心疼没好铁的宋应,这一刻却突然像一头狂犬病发作的老狗。
    他一把凶狠地揪住那匠头的汗衫衣领,带著满嘴煤灰的唾沫星子狂喷而出。
    “脆?”
    “你懂个屁的生脆!”
    宋应眼底疯狂翻涌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猩红血丝。
    “给我翻记录!马上查號册!这整座炉按比例配了多少石的重煤?足足鼓了几个时辰满刻度的风?宗师隔空加压打了哪几道砖缝、每道轰了几息!”
    “全都给我盯住刚才原模原样的步骤,现在立刻去隔壁那座备用炉子,再起一遍!”
    “要是闭著眼睛,还能给老子再烧出这完全一样的生脆铁饼。”
    宋应猛地一脚踹飞满地的废土泥块,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老子这大半辈子,就能彻底靠著这份给它定死的火规矩!”
    “造出一万件、哪怕十万件分毫不差的標准生铁模具件,去把大圣所有高炉的壁管全给包了!”
    高台上的林休,看著下方如同癲狂入魔般的宋应。
    那张一直掛著漫不经心笑意的冷酷面容上,终於极其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弧度。
    “重重有赏。”
    林休懒洋洋地打起个清脆的响指。
    “传朕的旨意下去。”
    “告诉宋应这帮疯子,连给朕烧足十炉。”
    “只要中途没炸这炉,只要流出来的铁全是这般死气沉沉的一模一样。”
    “工部所有参与今天出铁的匠人,赏银直接翻足两倍,职位立刻官升一级。”
    那几名在一旁值守记录的大圣大学学子,听到这声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圣旨,全都激动得握笔的手都在剧烈发抖。
    林休微抬起线条凌厉的下頜,眼皮半垂,眸光幽冷。
    “现在,火候差不多了。”
    “该把那个一直憋在后院的丑傢伙,拿出来遛遛了。”
    李妙真当即一愣。
    她那惊世绝伦的脑子飞速运转,却也猜不出这试验场里还有什么更极品的杀器。
    根本没等她开口探问。
    下方的滚烫试验场內,突然被锦衣卫用极其粗暴的手段强行清出了一大片空旷平地。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內廷力士,一个个浑身肌肉虬结。
    他们喊著能够震破耳膜的粗重號子,脖子上青筋狂跳。
    硬生生从地底隧道,拖掛著一台极其怪异、笨重如巨山般的庞然大物。
    隨著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將这怪物挪进了全场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极其原始金属组合体。
    巨大的黄铜圆润內壁气缸、粗糙却厚重到夸张的生铁连杆。
    在气缸的末端,还连著一个刚刚临时用耐火砖搭建好的特製水压锅炉。
    这玩意儿身上,没有任何后世精密工业的轻巧轮轴与丝滑齿轮。
    它长得极度丑陋、笨重无比。
    表壳满是粗大铆钉强行敲击接口留下的野蛮焊痕。
    这种冰冷而狰狞的轮廓,让那些见惯了儒雅气象的文职官员,脊背竟无端生出一阵阵森冷寒意。
    这是林休从后世记忆中拽出来的第一头、也是最野蛮的一头钢铁幼兽——蒸汽抽水与鼓风一体机雏形!
    整个火热的广场顿时陷入死寂。
    所有原本在欢呼的匠人,都不知道皇帝弄出这个丑陋的巨型铁疙瘩到底有什么用处。
    就连刚才出了大力的武道宗师们,也都警惕地皱紧了浓眉。
    这铁山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真气的留存,更没有半点武道高手加持过的痕跡。
    就是一堆死透了的黄铜和生铁。
    “烧火!给老子把底下的水锅烧沸!”
    宋应那近乎破音劈叉的嘶吼,硬生生刺破了满场的寂静。
    十几个光膀子的壮汉一秒不敢耽搁。
    疯狂地將精选的大同重煤铲入水压锅下方的巨大炉膛內。
    隨著火势在焦煤的催化下猛烈拔高,锅舱內的沸水开始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剧烈翻腾声。
    一根粗壮如人腿的铜皮包铁管子,將那些失去控制般沸腾的高压水蒸气,死寂封闭地导向那个正前方巨大的黄铜气缸之內。
    “嗤——嚶!”

章节目录

刚成先天大圆满,就被迫当皇帝?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刚成先天大圆满,就被迫当皇帝?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