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站在大殿中,被几位鬼帝围著,感觉像被一群长辈催著相亲,十分恐怖。
    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
    “几位前辈,寻找继承人这种大事,晚辈觉得也不应该太草率。”
    他看向玄度,又看向洞冥和肃威,语气诚恳。
    “晚辈多嘴说一句,鬼府传承,关係重大,若是隨便找个人塞进来,不仅对前辈们不负责,对大帝宫也不负责。”
    玄度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陈舟继续说:“所以晚辈斗胆,请各位前辈多给晚辈一些时间。”
    “一年之內吧。”
    “一年內,晚辈会儘快突破到九阶,然后儘量把各位前辈最心仪的继承人带过来,给各位前辈掌眼。”
    话音落下,洞冥眼皮跳了一下。
    一年內突破到九阶?
    他刚才说一个月,那是开玩笑的。
    他只是想缓和缓和气氛,拯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负面形象。
    让陈舟觉得自己也是个比较幽默,能跟上年轻人思维的长辈,不是一个顽固不化的老古董。
    结果这小子直接说一年?
    洞冥心里五味杂陈。
    他活了一个纪元,但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敢说一年內从七阶突破到九阶的。
    这已经不是自信了,这是……离谱。
    但洞冥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毕竟这小子魂龄才一岁。
    一岁就已经七阶五契了。
    一年后两岁,九阶……
    洞冥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好像真有可能。
    想到这里,洞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震惊,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好小子。
    不愧是个怪物。
    兆业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心里也在暗暗点头。
    洞冥方才说一个月,他听著都觉得是在为难人。
    但陈舟自己说一年,那就不同了。
    这说明这小子心里有数,对未来有规划,自己有目標。
    肃威倒是没什么弯弯绕绕,一听陈舟说一年內能到九阶,眼睛立刻就亮了。
    “一年?真的假的?”
    陈舟点头:“晚辈尽力。”
    “好!”肃威一拍大腿,“那就一年!本座等你!”
    陈舟转头看向兆业。
    “兆业前辈,晚辈没记错的话,兆业鬼帝府需要的最佳人选是太极贵人?”
    兆业笑眯眯地頷首。
    “没错,太极贵人,上上之格,清贵非凡,洞察阴阳,明辨天机。”
    他说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舟的头,动作很自然。
    “小子,你尽力就行。”兆业的声音很温和。
    “太极贵人这种奇才,实属难寻,上古时期神道昌盛,一个纪元也出不了几个,更別说如今这个神道凋零的年代了。”
    “不过你似乎有天德贵人相助,气运確实不凡。”
    “就算靠著天德寻到了太极,那太极的品性、天赋、心性,也难以保证。”
    “天赋不够,入不了鬼府,品性不行,入了鬼府也是祸害。”
    “所以不要太勉强自己。”
    兆业收回手,负手而立,看著穹顶上那片光幕,目光悠远。
    “我不著急。”
    “十万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转过头,看著陈舟,眼神里带著一种长辈特有的慈和。
    “毕竟以后你继承了大帝宫,这五方鬼府,也都是你的助力。”
    “你若是为了急於找继承人耽误了自己的修行,那才是因小失大。”
    “我希望你稳扎稳打,根基扎牢了,才能走得远。”
    “不需要急於求成,也不用专门去考虑我们这几个老傢伙。”
    “一切隨缘即可。”
    “缘分到了,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兆业说完,又拍了拍陈舟的肩膀,退后一步,笑眯眯地站在旁边,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陈舟朝著兆业拱了拱手。
    “多谢前辈体谅。”
    兆业摆了摆手,笑而不语。
    陈舟转向洞冥。
    “洞冥前辈,晚辈若是没记错,洞冥鬼府最合適的继承人是国印贵人,对吗?”
    洞冥张了张嘴,正要说是,余光瞥见兆业那副笑眯眯的慈祥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恶狠狠地瞪了兆业一眼。
    这老东西。
    方才那一番话下来,不是把他比下去了?
    显得兆业老鬼又贴心又善解人意,多慈眉善目似的。
    而他呢?
    站在这里冷著张脸,一开口就是一个月行吗,好像是个每天板著脸逼著后辈用功刻苦、不上进就挨罚的恶人。
    洞冥越想越气。
    不是,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兆业这么绿茶呢?
    明明平时见面都是这副笑眯眯的模样,现在看来,这老东西心里门儿清,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拿捏得死死的。
    他洞冥也是一个很温柔的前辈啊!
    他也会关心后辈啊!
    他只是不善言辞而已!
    洞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一些。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但他太久没笑过了,脸上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
    嘴角扯到一半就开始发抖,最后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配上他那双幽深的鬼眼,看上去像是在憋著什么坏水。
    肃威在旁边看到洞冥这个表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老洞,你脸抽筋了?”
    洞冥:“……闭嘴。”
    他放弃了。
    笑这种东西,还是让兆业那个老绿茶去笑吧。
    洞冥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国印贵人確实是最合適的,但……”
    他顿了顿,看了陈舟一眼。
    “太难找了。”
    “上古时期都难找,更別说现在。”
    “所以你不用刻意去找国印贵人,隨缘就行。”
    “本座想了想,將星也不错。”
    “你那个有剑道天赋的属神,到时候直接带来给本座看看,若是合適,就他了。”
    洞冥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又要修炼,又要寻人,已经很辛苦了,本座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尽力就好。”
    说完,洞冥双臂环胸,恢復了他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至少在陈舟看来是这样的。
    肃威在旁边听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好傢伙。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说。
    一个说隨缘,一个说尽力。
    显得他肃威多不懂事似的。
    肃威决定,等下自己说话也得注意点,不能显得太急不可耐。
    虽然他心里確实急。
    陈舟微微一笑,其实两位鬼帝担心的问题,根本算不上问题。
    天德贵人如今在聚运阁定居,只要陈舟去往別的外州,有特殊命格之人,都会被祥云標记出来。
    所以寻找特殊命格之人,对陈舟来说,难度会小很多。
    至於寻得的特殊命格之人品性不行,那不是还有天厨在吗。
    若是品性不行,那就让庾禾直接燉了,命格剥离出来,再造一个出来就是。
    若是天赋不够,那就更简单了。
    百草枯荣界隨时可以接引转世,天赋不够,转世重来就是。
    陈舟转向肃威。
    “肃威前辈,您需要什么样的继承人?”
    肃威一听,立刻把之前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拋到九霄云外,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你自己问我的啊,我可没主动提啊,那我可不客气了,直接许愿了哦。”
    陈舟点头:“前辈请说。”
    肃威眼睛一亮,开始掰手指。
    “首先,八座贵人。”
    “八座贵人者,天生將才,统帅万军,杀伐果断,战场之上如入无人之境。”
    “这个命格,和本座的肃威鬼府最配。”
    “最好是还要有天生的战体,比如百炼之躯、金刚不坏之类的,能打能抗。”
    “修为也不能太低,至少得八阶司命以上,最好是九阶篡理,不然来了也接不住鬼府的担子。”
    “性格嘛,最好沉稳一些,但也不能太沉闷,该杀的时候要能杀,该忍的时候要能忍。”
    “还有……”
    肃威越说越多,滔滔不绝。
    “前辈……”陈舟打断他。
    肃威停下来,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陈舟说:“您说的这些,晚辈会尽力去找。”
    肃威摆摆手,哈哈一笑,越看陈舟越觉得满意。
    真是好久没遇见这么与他合得来,对他胃口的后辈了。
    下方,陈舟和几位鬼帝聊得火热,已经完全无人在意上方光幕里的考验了。
    无垢立於人手莲台之上,见玄度鬼帝久久不回他的话,忍不住嘆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摇篮里的沈梁,双手合十,开始念诵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金色的梵文从他唇间飞出,一个接一个地落在沈梁身上。
    血肉摇篮里忽然钻出很多细小的触鬚,每一根都细如髮丝,末端带著一滴晶莹的血珠。
    触鬚轻轻刺入了沈梁的躯体。
    沈梁的身体微微一颤,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只是仰望著无垢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心里出奇的平静。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被渐渐吸走。
    沈梁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浮现出一些画面。
    在洪水之前,在周员外的笑脸之前,在被打断腿的疼痛之前。
    是一些更早的画面。
    有他在米行里记帐的画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是他在街坊邻居面前笑呵呵的画面,大家叫他沈帐房,都夸他能干。
    是他把工钱寄回家时,母亲托人捎来的信,信上说“儿啊,娘很好,你不用担心”。
    是他在河边洗衣服时,看著河面上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这辈子还不错的画面。
    沈梁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先生教的《三字经》。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些话的意思,只是跟著先生念。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人之初,性本善。
    他生来是善的,就像现在这样,咿呀学语,蹣跚学步。
    那些杀他的人,他们生来也是善的。
    只是后来变了。
    被天灾变了,被恐惧变了,被这个烂透了的世道变了。
    他也变了。
    他变成了水鬼,变成了恶鬼,变成了要缠著人入水溺死的凶鬼。
    但那个最初诞生的沈梁,年幼的沈梁,没有被俗世污染的沈梁,他一直在。
    只是被埋在了最底下,被怨气和执念压著,出不来。
    现在那些压在身上的东西被一点点抽走了,他又能喘口气了。
    沈梁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顺著肉嘟嘟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摇篮里。
    他睁大眼睛,看著无垢。
    无垢还在念经,血肉模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像两汪清泉。
    沈梁恍惚间觉得,原来这就是被渡的感觉。
    他確实不应该再对生前之事耿耿於怀了。
    因果不虚,善恶有报,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或许周员外不久之后也死在了洪灾之中,或许被自己救下之人,在洪水过去,也会记起自己的一点恩情,给自己上一炷香。
    而自己,也终於在十万年后,等到一个愿意渡自己的真佛,迎来了新生。
    阵阵佛音之中,沈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那些缠绕了他十万年的声音,那些水声,那些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些岸上的笑声,全都听不见了。
    他觉得很轻鬆。
    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十万年的担子。
    沈梁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
    他的身体在摇篮里渐渐乾瘪,像一朵被抽乾了水分的花。
    皮肤变得乾枯,起皱,最后碎成了齏粉。
    齏粉顺著洪水四处漂流,在浑浊的水面上浮浮沉沉。
    摇篮里空了,触鬚缩了回去,摇篮重新变回脐带的模样,缩回了无垢的背后。
    他背上那朵血肉莲花缓缓收拢,花瓣一片一片地合上,最后缩回了脊椎骨两侧,消失不见。
    洪水开始退去。
    浑浊的水面越来越低,从无垢的胸口退到腰际,从腰际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脚踝。
    最后彻底消失。
    考验场里空无一物,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个瘦高如竹竿的水鬼。
    无垢站在戈壁中央,浑身血肉模糊,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光幕外,沈梁的身体在大殿中缓缓凝聚。
    他从虚空中走出来,瘦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平静。
    饕餮还在旁边抹眼泪,胖硕的身躯蜷缩在角落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著又凶恶,又可怜,又好笑。
    其他五恶齐刷刷地看向沈梁,目光里满是羡慕和嫉妒。
    沈梁被度化了。
    饕餮也被度化了。
    他们两个解脱了。
    而他们五个,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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