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蛮部眾人面面相覷。
    太阳汗这德行,还不如一箭被射死呢!
    塔塔统阿连声喊道:“快,快带著太阳汗撤退!”
    但往哪里撤呢?身后是陡坡,骑马根本跑不了,左右是包抄而来的敌军,正面是不断压缩的箭雨与刀锋。
    乃蛮士兵们在山顶狭窄的区域里挤作一团,战马嘶鸣著相互践踏,弓箭手甚至拉不开弓臂,骑兵无法完成任何一次衝锋。不断有人被踩踏致死,惨叫声久久迴荡。
    衝锋的號角撕裂了天地。
    太阳汗虽然不中用,但此时的乃蛮军队,却在老將撒卜勒黑的指挥下,发起了衝锋。
    眼前是针尖对麦芒的衝击,耳畔是万马奔腾的咆哮。
    丁鸿渐只觉得自己的心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胯下的战马被前后的洪流裹挟著,不由自主的向前奔腾。他握紧了木华黎赠送的那把马刀,刀柄上缠著的皮条已经被手汗浸透。
    “跟紧我!”
    铁木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稳的像草原上永不移动的敖包。那杆巨大的苏鲁锭长枪在他手中微微倾斜,黑色的氂牛毛缨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活著的旗帜。
    朮赤在左,察合台在右,窝阔台稍稍落后半个马身,將丁鸿渐护在中间。这四骑如同一个移动的堡垒,四周则是层层叠叠的怯薛亲卫,马刀反射著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丁鸿渐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前方乃蛮军阵如同被巨浪衝击的沙堤,正在一片片的崩塌、碎裂。
    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投入到一口沸腾的大锅之中。
    丁鸿渐感觉自己好像失去对时间的感知,那是肾上腺素疯狂涌动的结果。他机械的夹紧马腹,机械的握紧刀柄,机械的隨著洪流向前。
    视野里只剩下无数晃动的背影、扬起的马蹄、飞溅的泥土,还有偶尔掠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矢。
    “啊啊啊!”
    丁鸿渐也忍不住嘶吼起来。
    这就是男人啊!真是该死的男人啊!
    男人一旦骑上马衝锋过一次,那雄心壮志真的是想灭都灭不掉了!
    然后,突然间,前方的铁木真將苏鲁锭长枪高高扬起。
    丁鸿渐顺著枪尖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將,正率著最后一股乃蛮精锐,逆著溃退的人潮,向铁木真的中军直衝而来。
    那老將的盔甲上溅满了鲜血,但脊背挺的笔直,手中高举的弯刀在阳光下依然明亮。
    撒卜勒黑。
    这位乃蛮部的託孤老臣,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壮烈的方式,来完成他对老汗的承诺。
    两股洪流轰然相撞。
    铁木真的苏鲁锭长枪带著战马衝刺的巨力,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撒卜勒黑的胸膛。
    撒卜勒黑试图格挡,但他的弯刀在触及枪桿的瞬间便被震飞。那杆象徵著草原最高权威的三叉矛,毫无阻碍的贯穿了他的身体。
    巨大的惯性,让撒卜勒黑的身体向后摔去,他拼命仰起头想望向铁木真,嘴唇翕动著,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鲜血。
    最终,撒卜勒黑的头缓缓垂下,被无数奔腾的马蹄瞬间淹没。
    铁木真面无表情的收回长枪,枪尖上的鲜血顺著矛锋滴落,染红了黑色的氂牛毛缨穗。
    “继续衝锋!”铁木真喊道。
    丁鸿渐甚至来不及反应,战马已经载著他越过了那具老將的尸体。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就看见一片模糊的血肉和破碎的甲片,已经被无数马蹄踏进了泥土里。
    丁鸿渐胃里翻涌了一下,但没有吐。灭克烈部时的经歷,终究还是让他对这一切有了些麻木。
    窝阔台在身侧提醒道:“好兄弟,別回头,往前冲!”
    丁鸿渐咬咬牙,不再被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干扰到心神。
    就在这时,一匹失去主人的乃蛮战马斜刺衝来,撞上了丁鸿渐左侧的怯薛亲卫。亲卫的阵型被冲开一个缺口,一个乃蛮士兵不知从何处跌跌撞撞的扑了过来,正好挡在丁鸿渐的马前。
    那士兵浑身是血,脸上满是惊恐,手里的刀已经不知去向。他抬头看向马上的丁鸿渐,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求生的渴望。
    但战马的冲势停不下来。
    丁鸿渐只觉得自己的右臂被什么东西牵引著,脑海中没有任何的思绪,只是下意识的挥出了那一刀。
    甚至,根本没有看清刀锋落在了哪里,丁鸿渐只感觉到手臂一震,一股温热的液体溅上了他的脸和手。
    战马继续向前,那个乃蛮士兵已经消失在了身后。
    丁鸿渐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
    恐惧、兴奋、噁心、麻木......所有的感觉混杂在一起,让丁鸿渐整个人都处於一种奇异的恍惚状態。
    杀人了吗?刚刚那个人死了吗?
    丁鸿渐毕竟是第一次亲自动手,心中还是有所震撼,乱七八糟的思绪在心里反覆念著。
    有些事情想下意识否认,但手上粘腻的触感,脸上温热的液体,都在提醒他......你杀了!
    丁鸿渐真的不知道那一刀有没有砍中要害,甚至不知道砍在了哪里。在那种混乱中,在那种冲势下,一切都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感受,来不及后悔。
    后来,丁鸿渐无数次回想这一刻,始终无法確定那个乃蛮士兵的生死。也许那一刀只是划破了皮肉,也许那人是被战马踩死的,也许......
    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
    因为衝锋还在继续。
    乃蛮军的崩溃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太阳汗的逃离带走了乃蛮士兵最后一丝斗志。
    当那顶镶金嵌宝的华丽头盔从山坡上滚落,当士兵们看见他们的大汗在亲卫簇拥下,向著王庭方向仓皇奔逃,整条防线就如同被抽掉脊骨的蛇,彻底瘫软下来。
    撒卜勒黑的死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將,那位追隨老汗四十余年,忠诚到有些固执的託孤重臣,是乃蛮军心中最后的精神支柱。
    当撒卜勒黑的身影消失在铁木真的枪尖下,当他的尸体被无数马蹄踏进泥土,乃蛮士兵们心中最后一点荣誉感与责任感,也隨之烟消云散。
    “撒卜勒黑將军死了!”
    “大汗已经跑了!”
    “逃啊!”
    恐惧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如同瘟疫般在乃蛮阵中迅速传播。士兵们扔下武器,丟下旗帜,转身逃窜。
    更多的人则被乞顏部的骑兵追上,砍倒,踏过。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铁木真没有下令停止。他只是缓缓勒住战马,立在一处略高的坡地上,看著眼前这场一边倒的收割。苏鲁锭长枪上的血已经凝固,氂牛毛缨穗也被染出了暗红色的污跡。
    一切都结束了,乃蛮部灭亡,自今日起草原统一!
    丁鸿渐策马立於纳忽崖上,见证铁木真即將成为草原新主,心中闪过追溯千年的风云。
    距离上一次真正的、彻底的草原统一,应该是公元552年突厥人建立的突厥汗国。
    而那已是將近七百年前的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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