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收穫
    灵溪,忽然安静下来。
    焦土之上,白凌霄的肉身静静躺在那里。
    双目微睁,望向天空。
    那张清瘦的面容上,已没有了表情。
    古剑插在远处的地上,剑鸣已止。
    陈立的元神回归肉身。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下腰,將白凌霄的双眼轻轻闔上。
    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然后他站直身体,转过身,看向那个从始至终没有离开的胖子。
    燕无咎。
    两人中间,是遍地断树残石、碎瓦崩土,深浅不一的沟壑纵横交错。
    燕无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在心里飞速地重新算了一遍帐。
    这位陈家家主,到底是什么实力————
    法境?!
    他拿不准。
    毕竟只有法境,才能在天剑派两大强者底牌全出的情况下,还能轻鬆反杀。
    想到此处,燕无咎打了个寒颤,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幸好————从一开始,自己就只是出工不出力。
    幸好白凌霄这老顽固脑子转得慢,骨头也够硬————
    要是他先一步反水,死得岂不就是自己?
    想到此处,燕无咎后脊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绸袍贴在背上,又湿又黏。
    陈立看向他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那张胖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陈家主。”
    他抢先开口,语气无比诚挚:“在商言商。四海会————愿与陈家一同做生意。”
    陈立看著眼前这个笑得跟花一般的胖子,心中却没有太大的杀意。
    事实上,今日前来的两派势力,无论是天剑派还是四海会,只要愿意坐下来谈,他並不打算赶尽杀绝。
    打了小的来老的,杀了老的来更老的————
    这种无休无止的恩怨纠缠,他实在是厌烦透了。
    他的目標从来不是称霸武林,灭尽敌手。
    他只是想让家族壮大、让家业稳固、让子孙后辈有一个安稳的根基。
    但天剑派的仇从白凌霄和陆寒声的態度看来,基本已无从化解。
    就算他陈立想和解,天剑派上下也不可能接受。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条地头蛇,只能彻底打残。
    四海会则不同。
    说到底,四海会是一个商业联盟。
    陈家与四海会的衝突,无非就是丝绸上的利益之爭。
    死了一个副会首,对四海会而言算不得什么。
    江家的利益不等於燕家的利益,燕家的利益也不等於其他几家的利益。
    因此从一开始,陈立就给燕无咎留了生的希望。
    从交手之初,他就注意到燕无咎出手时,那双短剑看似舞得虎虎生风,实际上十剑之中有七剑是虚招。
    进二退三,从不冒进。
    这是个聪明人!
    在陈立看来,燕无咎这副模样,与白凌霄那寧折不弯的剑修截然不同。
    他更像一个生意人,而不是江湖人。
    生意场上的事,便不能用江湖的思维去解决。
    江湖讲究快意恩仇,生意讲究和气生財。
    事实也证明了,陈立没有看错。
    “燕会首。”
    陈立的声音很轻,但听在燕无咎耳中却如同响鼓重槌:“现在,你我二人,可以谈生意了?”
    燕无咎小眼微眯,试探著问:“可以。不知陈家主————想怎么谈?”
    陈立淡然道:“你四海会不是一直盯著我陈家的丝绸吗?那就按市价来买。”
    燕无咎一怔。
    市价?!
    如今市面上的丝绸价格已高达六十两银子一匹。
    四海会若是按市价收购,利润空间便大打折扣。
    而他们此前想的,是用官贡价二十五两强买,坐收数倍的差价。
    但陈立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心头一沉。
    “若是不想买,倒也无妨。”
    陈立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便请燕会首今日隨我一道,上天剑山,灭了天剑一门。从此天剑势力,便由我陈家与四海会,共分。”
    燕无咎的胖脸抽搐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天剑派如今高端战力十去七八。此刻杀上山去,灭门的概率不低。
    但天剑派,六百年底蕴,谁能保证不会突然冒出些老古董来。
    毕竟,当年也是出过法境强者的门派。
    这行动,太过危险!
    市价买丝绸,只是不能赚。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笔生意一旦做成,四海会便不再是陈家的敌人。
    而如果拒绝————
    燕无咎看了眼地上白凌霄的尸体,很清楚,陈立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
    “买!”
    燕无咎脱口而出,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当然买!”
    “哎呀,刚刚在下只是万万没想到,陈家主竟如此慷慨————肯將这般好绸缎解囊相助,一时有些意外罢了。实在是意外,意外————”
    他恢復了几分商人本色:“不知陈家主家中,如今有多少丝绸存货?今年能交易多少?”
    “十万匹。”
    陈立看著他:“六百万两银子。儘快交割,夜长梦多。”
    “好!”
    燕无咎一口答应下来:“在下这便回去筹备银子。两月之內送达灵溪。”
    “可。”
    陈立頷首。
    燕无咎心中一松。
    他转身欲带楚啸天离去,却发现陈立只是站在原地,淡淡地望著自己。
    “燕会首儘管回去筹备。至於楚会首,不妨在我陈家多住些时日,安心养伤。待你我两家钱货两清之后,再走不迟。”
    燕无咎八面玲瓏,哪里会不明白陈立的意思?
    楚啸天,是人质。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犹豫:“那就有劳陈家主代为照料了。楚会首的药石费用和今日的赔偿,在下自会派人送上门来。”
    说罢,他不再停留。
    圆滚滚的身形如同一阵风,朝著灵溪村外掠去,转眼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陈立目送他远去。
    然后,开始打扫战场。
    他先走到陆寒声身旁。
    这位天剑太上还没死,元神崩散,精血燃尽,七窍血痂已凝成暗褐色。
    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吊著。
    陈立指尖轻轻点落。
    陆寒声身体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本就微弱如游丝的气息,彻底断了。
    在他身上搜出两样东西。
    一柄通体暗紫的长剑,剑身隱隱有雷纹流转,神识触之便能感到狂暴的雷霆之力蛰伏其中。
    正是方才那九道天雷的来源。
    还有一把巴掌大的红色小剑。
    通体以不知名红色晶石所制,入手微温。
    剑柄处鐫刻著古体篆字——【三】。
    陈立又走到白凌霄尸身前,取了先前交手时那柄神器。
    又在他怀中一探。
    一本巴掌大小、封面泛黄的手札,纸页边角已翻得起毛。
    隨手翻开一页,蝇头小字密密麻麻,间有涂抹刪改。
    修炼手札。
    陈立不动声色地收好。
    再摸,又是一柄三寸小剑。
    与方才那红色小剑形制相仿,却是通体紫色晶石所制。
    剑柄篆字——【—】。
    白凌霄怀中还散落著几件零碎小物件,有金银,还有几瓶不知用途的丹药。
    陈立没细看,一股脑全部收好。
    最后走向楚啸天。
    这绿袍独眼老者早在开战之初便在两息间被废了。
    陈立封住了他的穴窍神魂,而后在他身上翻了翻。
    除了一沓金银和银票,也就值个几千两,便只有些寻常疗伤丹药和几封书信。
    破风声响起。
    直到这时,灵溪的陈家眾人才敢陆续靠近。
    倒也不是贪生怕死。
    四人的战斗,即便是秦亦蓉这等灵境第五关化虚关的实力,都绝对插不上手。
    单单是靠近,便会被余波误伤,更何况是其他人。
    最先赶至的,是秦亦蓉、风清璇、李三笠三人。
    三人的目光落在陈立身上,除了震惊与敬畏之外,各有不同。
    適才陈立等人的对话,他们大都听不清楚。
    但陆寒声的嘶吼,那厉喝质问之声,他们自然是听到了的。
    风清璇站在最前面,素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的自光先是落在陈立身上,隨即移向他身后。
    白凌霄和陆寒声的尸身就那样躺在地上。
    自家掌门和太上长老,都死了。
    但风清璇的神情让陈立感到意外。
    不是没有震惊,眸子里分明掀著惊涛骇浪。
    但除了震惊之外,她竟然异常的平静。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甚至没有恨意。
    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李三笠的自光从那两具尸身上掠过,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又执掌过幽冥船黑市,眼光自然不差,隱隱已猜出了地上三人的身份。
    这让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然后便是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选错。
    要是降了天剑派和四海会,只怕自己此时真的就尸骨无存了。
    秦亦蓉的心情倒是简单许多。
    这些年对陈立渐渐有了感情,又已为妾室,震惊之余,反倒是担心占了上风。
    她快步上前,目光在陈立身上来回扫了一遍:“老爷,有没有受伤?”
    陈立摇摇头:“无事。”
    他指了指楚啸天:“將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秦亦蓉应了一声,提起他的身躯往村中走去。
    陈立又看向风清璇和李三笠:“你二人寻一处好地,將他们安葬了。”
    风清璇沉默地点了点头。李三笠乾脆利落地道了声“是”,弯腰將陆寒声的尸身扛上肩头。
    二人带著两具尸身离去。
    这时,妻子宋瀅、妾室柳芸、女儿陈守月等人才带著眾人匆匆赶来。
    “立哥!”
    宋瀅眼眶微红,快步上前,拉著陈立:“有没有伤到哪里?”
    虽然这段时间,陈立替她將修为提升到了灵境,但妻子却从未经歷过这等惨烈的廝杀,適才一战,她的心中焦急如焚。
    “无事。”陈立摆摆手,安慰眾人:“都没事了。”
    望向眼前那满目疮痍的土地,已是寸草不留,碎石断木满地狼藉。
    成片的桑田被罡风和剑气余波掀得七零八落,桑树都连根拔起,根须朝天。
    数千亩桑田。
    就这么毁了。
    陈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不由得苦笑。
    以他如今的修为,在自家地界交手,虽然避免了埋伏算计,但代价,太大了!
    罢了。
    桑田毁了,树根都被连根拔起,也好。
    今年就重修翻土,改种水稻。
    陈立看向女儿守月,吩咐道:“明日便组织人,將这片地块重新翻整出来,爭取赶种一年晚稻。”
    “是,爹爹。”
    陈守月一愣,不明白父亲为何不再种植桑田,但还是点头应下。
    返回家中,陈立来到別院,慕晚秋的房间。
    对於这位天剑派的太上长老,他从未放鬆过警惕。
    他依旧將其神魂封禁,只是解开了行动的穴道,让她能在房间中小范围活动。
    推门而入时,慕晚秋正坐在床边,怔怔出神。
    事实上,从第一道天雷落下时,她便一直这样坐著。
    坐了很久。
    见陈立进来,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
    站到一半,又僵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
    慕晚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陆师兄怎么样了?”
    其实不必问。
    那九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这本就是天剑派玉石俱焚的手段。
    雷落之时,她在房间里都能感到大地在颤抖。
    “死了。”
    陈立回答得很简单。
    慕晚秋的身体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眼睛里没有泪,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陆寒声。
    百多年的同门之谊,一朝之间,就只剩下两个字。
    慕晚秋慢慢坐回床边。
    她垂下眼,很久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石头。
    陈立没有等她,取出陆寒声那柄暗紫长剑。
    长剑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颤,仿佛发出哀鸣。
    “这是何物?有什么用?”
    慕晚秋的目光落在那柄紫剑上。
    她当然认得。
    陆寒声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使用过此剑。
    慕晚秋的嘴唇微微翕动。
    她真的不想说。
    天剑派收她为徒,传她武学,养她百年。
    虽然是后进之辈,但掌门师兄对她有知遇之恩,其余几位师兄,对她都不错,常有指点,待她如兄如父。
    而今,他们死了。
    而这个人,就是那个杀死他们的凶手。
    灭门之仇,毁道之恨,说心中没有恨,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没有恨。
    这段时间,她每天晚上躺在这张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些事。
    但她也很清楚。
    自己修为早已废去,如今只是一介普通人。
    丹田碎裂,经脉寸断,神魂不稳,连一柄最轻的短剑都握不稳。
    拿什么去恨?
    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
    沉默了许久,她才开口。
    “九霄雷剑。”
    慕晚秋的声音很轻,很慢:“天剑三峰的镇峰之宝。来歷————不可考。此剑是法则之宝,非剑修不可催动,非领悟对应法则者不可发挥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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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这些话时,她没有抬头。
    目光始终落在那柄剑上,每说一句,脸色便白一分。
    “如何使用?”
    对於她的神情,陈立懒得在意,继续追问。
    慕晚秋摇了摇头。
    “天剑每人峰的镇峰之宝,都有对应的武功和武道真意。那是各峰不传之秘。我虽是太上丑剥,但陆师兄久脉的传赵,我无权接触。”
    陈立皱了皱眉,艷上有再追问。
    將紫剑收起,又取出了另从甩剑。
    慕晚秋的目光触及这吼剑的从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方才说九霄雷剑时,她至少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但这从刻,她的脸彻底白了。
    从额头白到下巴,从嘴唇白到颈项。
    那种白不是恐惧的白,而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苍白。
    “劫剑————”
    她没有喊,甚至没有拔高声音,只是念出了这个名字,抬起头,死死盯住陈立。
    从字从顿:“你把掌门师兄怎任了?”
    “死了。”
    陈立的语气依旧平淡。
    慕晚秋盯著他。
    盯了很丁,整个人忽然泄了气,肩膀垮了下去,攥著袖口的手艷鬆开了。
    方才问出那谣话时眼中那凌厉的光芒,明明灭灭了几下,最终归於沉寂。
    她低著头,很丑时间上有说话,眼眶终究是红了。
    这从次,她上有沉默太丁,比方才开口更快。
    “劫剑。天剑派镇派神器。据传,是天剑祖师偶然所得。威力阔大,但需要吸收劫气,方能展现真正的神威。”
    陈立追问什任是劫气。
    “劫气是什任,我艷不甚清楚。不过,据掌门师兄所,此剑杀的人越多,夺取的七情六慾便越多,威力越强。但反噬艷越大。若持剑之人做不到绝情无欲,便会被剑中心魔所控。先噬心,后噬魂,最后沦为只知杀戮的狂魔。”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陈立,眼神中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这把剑,实际上是从把魔剑。陈家主,我奉劝你最好不要使用。”
    陈立工有接话。
    他想起交手时的场景,白凌霄每从剑递出时那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
    悲、亥、恨、苦、怨,如潮水般录亓心神。
    以他的定力尚且需要分神抵御,换作修为稍弱之人,恐怕早已走火入魔。
    不过,白凌霄这些年恐怕並工使用它杀太多人,否则那些七情六慾恐怕早已將他的神魂冲溃。
    “既是魔剑————”陈立追问:“天剑派为何还要使用?”
    “具体我亦不知,只是听说这剑与法境之劫有关。劫剑出仫,便是为了避劫。”
    避劫。
    陈立若有所思。
    將劫剑收起,又取出那两吼紫红小剑,追问来歷。
    慕晚秋的目光扫过小剑。
    脸色工有什任变化。
    “天剑剑域的钥匙。”她淡淡说道:“七峰太上丑剥,每人久把。要想进去,须凑齐七把。”
    “剑域?”
    陈立思索了从瞬便有了猜测。
    多半是从方小仏界。
    只是不知剑域之中有什么。
    是天剑派最后的底牌?
    会不会有更强者的存在?
    “剑域里面有什么?”
    “我任太上丑剥时间不丑。”
    慕晚秋摇头:“⊥有进去过。不知道。”
    陈立看著她。
    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但她的眼神已如久潭死水,什任艷看不出来了。
    “好生看住她。”
    陈立起身离开,叮咐过下人,转身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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