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尘沿著山道向山下走去。
    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带著松针的苦涩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夏侯剑客留下的,还没有散尽。他的脚步很轻,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蜿蜒的山道上缓缓移动,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走出约莫一里地,他忽然停下脚步。
    山道前方,有一个人正跌跌撞撞地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背著一个旧书箱,背带深深勒进肩头的肉里,压得他的脊背微微弯曲。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衣摆沾满了泥点和露水,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他的鞋已经破了,露出里面沾著泥巴的脚趾,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在忍受什么。
    李牧尘认出了他。是白天在街上看见的那个书生。苍白,憔悴,眼下有深深的青黑色,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觉。那时他从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风,李牧尘便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阴气。此刻那股阴气还在,甚至比白天更浓了一些,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灰雾,贴在他的后背和肩头。
    书生显然也看见了李牧尘。他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他放下书箱,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很久没有对人行过礼。
    “这位道长……”他的声音沙哑,嘴唇乾裂起皮,“请问,兰若寺怎么走?”
    李牧尘看著他。这书生身上除了那股阴气,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走了一天山路能解释的,是更久远的、更根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吸食他的精气,日復一日,夜復一夜,从不间断。
    “你去兰若寺做什么?”李牧尘问。
    书生苦笑了一下。“小生寧采臣,进京赶考,路过贵地。身上盘缠用尽,无处投宿,听说那兰若寺虽已破败,却还能遮风挡雨,想去借住一宿。”他顿了顿,“不知道长可否指个路?”
    李牧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这个叫寧采臣的书生,看著他疲惫的面容,看著他眼中那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忽然想起两百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走在路上,也曾这样向人问路,也曾这样在深夜里寻找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那时候他还是个凡人,还没有踏上修行之路,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仙、有妖、有鬼、有数不尽的因果。那时候他以为,这世上最大的事,就是活下去。
    “兰若寺,”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在那边。”他抬手指向青石山的方向,指向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山巔,“顺著这条山道一直走,翻过前面的山樑,就能看见。不过——”他顿了顿,“那庙里不太平。”
    寧采臣愣了一下。“不太平?有歹人?”
    李牧尘看著他,看著那双单纯的眼睛。这人不知道这世上有鬼,不知道这世上有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歹人可怕千百倍的东西。他只是个读书人,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读书人,一心只想著进京赶考,想著金榜题名,想著光宗耀祖。
    “没有歹人。”李牧尘没有多说,“你去了便知。”
    寧采臣显然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寻常叮嘱,拱手道谢,背起书箱,继续向山上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可他没有停下。那单薄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雾气中,像是一盏隨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李牧尘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街上听见的那些话——兰若寺闹鬼,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这书生进去,还能出来吗?他不知道。这方世界的事,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过客,路过这里,看看风景,然后继续走。
    他转身,继续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他回头,看著那条被雾气笼罩的山道。那书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雾气还在翻涌,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李牧尘站在那里,沉默良久。
    从来到这座小城开始,便有人引他去兰若寺。那个掌柜提起兰若寺时欲言又止,眼睛里藏著说不清的东西。白天在街上,他本可以走另一条路,却偏偏走到了城门口,偏偏看见了那座青石山。还有那女鬼——她本可以在其他地方害人,却偏偏出现在他眼前,像是故意要让他看见。
    接二连三的事,看似偶然,可在他眼里,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每一步、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有因果,都有定数。他来这座小城是偶然,住进那家客栈是偶然,在山道上遇见那书生也是偶然。可这些偶然连在一起,便成了一条线,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缠在他身上,把他往兰若寺的方向拉。
    那里有什么在等著他?他不知道。可他能感觉到,那兰若寺里,有无数因果丝线在翻涌,在纠缠,在等著他去解开,或者去斩断。那些丝线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们確实存在。它们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缠在他身上,不紧不松,恰到好处。他若不想去,没有人能逼他。他已成金仙,超脱凡俗,这世上能让他去做的事,已经不多了。
    可他忽然有些好奇。
    那座破败的古庙里,到底藏著什么?那个叫姥姥的树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害人?那女鬼又为什么会在山道上出现?她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的哀愁是装的,还是真的身不由己?还有那个叫寧采臣的书生——他走进兰若寺,会遇见什么?会死在那里,还是活著出来?
    他站在山道上,看著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山巔。夜风从他身边吹过,带著松针的苦涩和泥土的腥气。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雾气里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意味。他修行了两百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练气士到如今的金仙,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歷过?妖魔鬼怪,魑魅魍魎,他见得多了。一座小小的兰若寺,一个千年树妖,几个孤魂野鬼,也配在他面前摆弄这些因果?既然他们想让他去,那他便去看上一看。看看这兰若寺里,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引他过去。
    若是让他满意,那便罢了。若是不满意——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那是金仙的威严,是不容冒犯的意志。他倒要看看,那兰若寺里,有什么东西能承受得住他的不满。
    他转过身,不再向山下走,而是沿著山道,向兰若寺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沉默的河流,逆流而上。
    夜风更大了。松涛阵阵,如泣如诉。雾气在他身边翻涌,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纷纷向两边退开,不敢靠近。那道青衫身影在月光下缓缓前行,像一柄出了鞘的剑,直直指向兰若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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