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暗沉沉一片。兰若寺的后院,那座小楼还在,灯火通明,琴声悠悠。可那灯火,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那琴声,在这死寂的荒庙中显得格外淒凉。
    寧采臣坐在聂小倩对面,听她弹琴。他不懂琴,可他听得出来,这琴声里有心事。那心事很重,重得像压在她心头的石头,让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他想问,又不敢问。怕冒犯了她,怕她不再理他,怕她赶他走。他只能坐在那里,听她弹琴,看她低垂的眉眼,看她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他忽然觉得,如果能这样坐一辈子,也挺好。
    聂小倩弹完一曲,抬起头。她看著对面这个书生,看著他傻乎乎的笑,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欢喜,心里忽然很疼。他不知道她是鬼,不知道她接近他是为了害他,不知道姥姥正等在暗处,等著他的魂魄。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心一意地对她好。这样的好,她承受不起。
    “公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你走吧。”
    寧采臣愣住了。“走?去哪里?”
    “离开这里,离开兰若寺。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寧采臣看著她。看著那双在灯光下泛著水光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著她紧握在一起的手指。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在害怕。不是怕他,是怕什么东西,一个她惹不起、逃不掉的东西。
    “小倩,”他的声音很轻,“你在怕什么?”
    聂小倩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很白,白得没有血色。那是鬼的手,不是人的手。他迟早会发现的,迟早会害怕的,迟早会离开的。到那时候,她连这点念想都没有了。
    “小生不走。”寧采臣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小生答应过你,今晚要来。小生来了。小生还想答应你,明晚还要来,后晚还要来。只要你不赶小生走,小生每天都来。”
    聂小倩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
    “好一对痴情男女。”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那声音不男不女,沙哑刺耳,像是砂纸磨过锈铁,又像是从棺材里挤出来的嘆息。它从四面八方涌来,將整座小楼笼罩其中。
    寧采臣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挡在聂小倩前面。“谁?!”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那是一个老妇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寿衣,头髮花白,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如同两团鬼火,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她的脸皱得像树皮,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像是鸟爪。她的气息——阴冷,腐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可仔细看,她的身形又不像女人,肩膀太宽,骨架太大,走路的姿態也带著几分男人的粗獷。她的声音,更是不男不女,雌雄莫辨。
    姥姥。千年树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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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寧采臣,眼中满是贪婪。这个书生的魂魄,比她想像的还要纯净。吞了他,她的修为又能精进一步。“小倩,你做得好。”她伸出枯瘦的手,向寧采臣抓来,“把他交给姥姥。”
    寧采臣的身体动不了。那股阴气压在他身上,重如泰山,压得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枯瘦的手,离他越来越近。
    “不!”聂小倩忽然衝上来,挡在寧采臣面前,“姥姥,求你放过他!”
    姥姥的手停住了。她看著聂小倩,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你说什么?”
    “他……他只是个穷书生,身上没什么修为,魂魄也不纯净,对姥姥没什么用。”聂小倩的声音在颤抖,可她挡在寧采臣面前,一步都没有退,“姥姥放了他吧,小倩再去替姥姥找更好的。”
    姥姥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从地底吹上来的阴风。“小倩,你是在骗姥姥,还是在骗自己?他的魂魄纯净不纯净,姥姥看不出来吗?”她抬手,一道黑色的藤蔓从袖中射出,缠住聂小倩的脖子,將她提了起来。聂小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的双手抓著那藤蔓,可那藤蔓上的倒刺刺入她的皮肉,吸食她的鬼气,让她越来越虚弱。
    “放开她!”寧采臣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衝上去,抓住那根藤蔓。那藤蔓上的倒刺刺入他的手心,鲜血直流,可他死死抓著不放。
    姥姥愣了一下。一个凡人,居然敢抓她的藤蔓?她冷笑一声,正要发力——
    一道剑光从黑暗中斩来!那剑光凌厉无匹,直取姥姥的手腕!姥姥脸色一变,猛地缩手。那根藤蔓被剑光斩断,聂小倩从半空中跌落,寧采臣一把接住她。
    “还愣著干什么?快走!”
    燕赤霞从黑暗中衝出,手中古剑连斩,將那些涌上来的藤蔓一一斩断。他挡在寧采臣和聂小倩面前,面对姥姥,一步不退。
    姥姥看著他,眼中满是怒意。“燕赤霞,你坏了姥姥多少次好事了?今晚,姥姥要你死!”
    她抬手,无数根黑色的藤蔓从地下涌出,如同无数条毒蛇,向燕赤霞扑去。那些藤蔓粗如手臂,上面长满了倒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燕赤霞不退反进。他手中古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如虹,將那些藤蔓一根根斩断。可那些藤蔓太多了,斩断一根,又涌出十根;斩断十根,又涌出百根。杀不胜杀,斩之不绝。
    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剑气纵横,將整座后院的荒草都斩成了碎屑。可姥姥的法力太强了,她的根须遍布整座青石山,几乎无穷无尽。而他只是一个金丹初期的剑修,法力有限,灵力有限,撑不了多久。
    “去!”姥姥大喝一声,无数藤蔓同时涌上,將燕赤霞缠了个结结实实。那些藤蔓上的倒刺刺入他的皮肉,吸食他的精血。他拼命挣扎,可那些藤蔓越收越紧,越缠越密,他根本挣不脱。
    “燕赤霞!”寧采臣惊呼。
    姥姥转向他,眼中满是贪婪。“现在,轮到你了。”
    她抬起手,一根粗如手臂的藤蔓向寧采臣射去。寧采臣抱著聂小倩,无处可躲,只能闭上眼睛。
    等了很久,那藤蔓没有落下。他睁开眼,看见姥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著兰若寺大殿的方向,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谁在那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从大殿的方向吹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气息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姥姥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气息——至高,至贵,至强。那气息像一座山,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活了千年,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息。那是超越她理解范畴的力量,是足以让她灰飞烟灭的力量。那气息只出现了一瞬,便消失了。可那一瞬,已经足够了。
    姥姥的脸色变了。她知道,这兰若寺里,来了一个她惹不起的存在。她看著寧采臣,看著燕赤霞,看著聂小倩。她很想杀了他们,可那气息还在,像一柄悬在她头顶的剑,隨时会落下。她不敢赌。
    “算你们走运。”她冷哼一声,身形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黑暗中。那些藤蔓也隨之缩回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燕赤霞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他身上满是伤口,鲜血直流,可他顾不上疼。他爬起来,看著兰若寺大殿的方向。刚才那气息,他也感觉到了。那是什么?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一个他无法想像的存在。
    “走!”他拉起寧采臣,“趁那树妖还没改变主意,赶紧走!”
    寧采臣抱著聂小倩,不肯放手。“小倩怎么办?”
    燕赤霞看著他,又看著聂小倩。聂小倩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可她的眼睛还睁著,看著寧采臣,眼中满是泪水。“带上她。”燕赤霞咬牙,“快走!”
    三人跌跌撞撞,向兰若寺外跑去。身后,那座小楼已经消失不见,只有那座倾斜的佛塔,和一地荒草。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
    兰若寺大殿的屋顶上,李牧尘盘膝坐在屋脊上。他刚才只是放出了一丝气息,那树妖就嚇得魂飞魄散,连到嘴的猎物都不敢要了。千年修行,也不过如此。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的那部电影。电影里的树妖,比这厉害多了,还能变成男身女身,会唱“黎明不要来”。那燕赤霞,也比这威风多了,一剑能斩断整棵大树。可那毕竟是电影,是编出来的。真正的树妖,没有电影里那么厉害。真正的燕赤霞,也没有电影里那么威风。他们的战斗,在他眼里,和小孩子过家家没有什么区別。
    可这一幕看得著实有趣。那书生的傻,那女鬼的痴,那剑客的莽,那树妖的狠——每一个都演得活灵活现,比前世看的电影好看多了。电影里的那些演员,再会演,也是假的。可这些人是真的。那书生的害怕是真的,那女鬼的眼泪是真的,那剑客的拼命是真的。那树妖的贪婪是真的,她的恐惧也是真的。
    他忽然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剧情了。那树妖会不会再来?那书生会不会救那女鬼?那剑客会不会帮他们?还有那黑山老妖——会不会真的出现?
    他不知道。可他想看下去。这个故事,比他想像的要有趣得多。
    他盘膝坐在屋脊上,看著那三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兰若寺,消失在夜色中。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看著,像一个看戏的人,等著下一场大幕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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