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凌风一边轻鬆写意地应对著对方越来越疯狂的攻击,一边还有空回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噗——!”
    佐藤一刀斋终於忍不住。
    一口逆血喷了出来。
    那血不是从嘴角流出来的,而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著气泡的、温热的液体。他没能咽回去,也没能忍住,就那么“噗”地喷在了地上,暗红色的一滩,里面还有几缕血丝。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內伤发作。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灰,嘴唇从青灰变成发紫,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手中“血樱”刀舞得更急——不是“急”,是“快”。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刀光几乎连成一片,从远处看,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团血色的光芒中,看不清刀,看不清人,只有一团疯狂旋转的红色。
    完全放弃了防御。
    只攻不守。
    一副同归於尽的架势。
    他的刀法已经不成章法了。没有套路,没有招式,只有疯狂的、不计后果的、不要命的挥砍。一刀,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用了十二分的力量,每一刀都带著必死的决心。
    “一刀流·捨身斩!”
    这是捨弃一切防御、燃烧生命和灵魂的终极一刀。
    威力远超之前的“燕返”——因为“燕返”是术,而“捨身斩”是命。
    佐藤一刀斋把自己的命押在了这一刀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押上了。这一刀之后,无论中与不中,他都必死无疑。他的精、他的炁、他的魂,都会在这一刀中燃烧殆尽。就算聂凌风不杀他,他也会力竭而死。
    他要以生命为代价——
    捍卫自己苦修一生的刀道尊严!
    “我不能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战。我是为了『一刀斋』这个名字,为了我六十年的苦修,为了所有我觉得是对的东西。如果那个人用『隨便砍的』就能贏我,那我这六十年算什么?我的人生算什么?”
    血色刀光再次暴涨。
    这一次,不再是惊艷的弧光。
    而是一道冲天而起、仿佛要斩开天地的血色刀罡!
    那刀罡不是从刀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佐藤一刀斋的整个人身上迸发出来的——他的眼睛、他的嘴巴、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著血色的光。他整个人都在燃烧,像一把被投入了火炉的刀,烧得通红,烧得发白,马上就要融化。
    刀罡所过之处——
    空气被撕裂,发出悽厉的尖啸,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灰尘向两边翻涌,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冒著烟的白痕。
    直指聂凌风!
    面对这搏命一击。
    聂凌风眼中终於闪过一丝认真。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尊重。
    对对手的尊重。
    一个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捍卫信念的人,无论立场如何,都值得尊重。
    他停下了那“乱七八糟”的刀法。
    双手握住了雪饮刀的刀柄。
    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刀身横在身前,刀刃朝前。这个姿势很標准,標准到像是从任何一本刀法教材上抄下来的。但正是这种標准,让人觉得不对劲——因为聂凌风的刀法,从来不“標准”。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浩瀚、更加冰冷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不是“散发”出来的——是“升腾”。像是一扇被尘封了千年的门,终於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寒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汹涌、澎湃、不可阻挡。
    他手中的雪饮刀,仿佛活了一般。
    发出愉悦的嗡鸣——“嗡嗡嗡”的声音,不是刺耳的,而是低沉的、悠长的,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醒来时发出的第一声呼吸。
    刀身上的冰蓝色光芒大盛,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像是月光的光晕,而是一种刺目的、像是烈日当空的光芒。但那光是冷的,你看著它,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被冻住了。
    寒气四溢。
    周围的地面上、墙壁上、甚至空气中,都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那白霜不是慢慢结的,而是“唰”地一下,像是有人往上面泼了一桶液氮。
    离得最近的那面墙上,冰霜已经厚到了一指宽,上面还长出了细小的冰棱。天花板上,应急灯的光线都变得朦朧了,因为灯罩外面结了一层冰。
    “傲寒六诀·惊寒一瞥。”
    他低声念出刀诀。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那声音不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雪饮刀里发出来的。低沉、浑厚、带著金属的质感。
    双手举刀,过头顶。
    然后——
    迎著那斩天裂地的血色刀罡。
    简简单单地,一刀斩下。
    没有绚烂的光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冰蓝色刀气,从雪饮刀上透出,无声无息地向前蔓延。
    那刀气不是“飞”出去的——更像是“流淌”出去的。像是一条冰河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它不快,但你看到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因为它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它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冰蓝色刀气与血色刀罡,在半空中相遇。
    没有爆炸。
    没有巨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仿佛能斩开天地的血色刀罡,在接触到冰蓝色刀气的瞬间,竟然如同遇到了骄阳的冰雪,开始寸寸消融、瓦解!
    不是被击碎——击碎会有碎片,会发出声响。
    是消失。
    无声无息地、乾乾净净地消失。
    像是有人用橡皮把那道刀罡从空气中擦掉了。从尖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回退。每退一寸,那道曾经势不可挡的血色光芒就黯淡一分,细一分,弱一分。
    不是被击碎。
    而是被那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从最细微的结构上,直接“冻”得崩解、消散!
    冰蓝色刀气去势不减。
    如同切豆腐般,轻易穿过了消散的血色刀罡。
    然后——
    轻飘飘地,印在了佐藤一刀斋的胸口。
    那力道不重。
    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片雪花。
    佐藤一刀斋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身体保持著前冲挥刀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低头。
    看著自己胸口那一道浅浅的、散发著淡淡寒气的冰蓝色刀痕。那刀痕不长,大约三寸;不深,大约两分——刚刚划破皮肤,连血都没怎么流。
    他的眼中充满了茫然、不解——
    以及……一丝释然。
    不是“我懂了”的释然,而是“我终於不用再想了”的释然。六十年了,他每天都在想:我的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利?够不够好?现在,他终於不用再想了。
    “原来……这就是……道……”
    他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手中的“血樱”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那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声嘆息。
    然后——
    他整个人,从胸口那道刀痕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晶。那冰晶不是从外面裹上去的,而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从他的皮肤下、肌肉间、骨骼里,一点一点地钻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生根发芽。
    转眼间。
    就化作了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保持著前冲挥刀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脸上,还残留著最后那一丝复杂的表情——茫然、不解、释然,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凝固在了冰晶下面。
    冰雕內部,隱约可见他凝固的血液——暗红色的、像是被冻住的石榴籽——和惊骇的眼神。那双眼睛还睁著,瞳孔还保持著最后的焦距,正对著聂凌风的方向。
    静。
    大厅里,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以及那尊人形冰雕在灯光下散发出的、幽幽的寒气。
    一刀。
    仅仅一刀。
    之前气势滔天、不可一世、號称“一刀斋”、斩敌九百九十九的佐藤一刀斋——
    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如此……没有悬念。
    从头到尾,聂凌风只出了一刀。
    不是“用一刀打败了对手”,而是“只需要一刀”。前面的格挡、缠斗、消耗——那不是“战斗”,那是“教学”。他在等佐藤一刀斋把自己的所有招数都使完,等他把自己逼到绝境,等他使出那燃烧生命的“捨身斩”。
    然后,他才出手。
    一刀。
    送他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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