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员外,你报二十三四亩,实查不过七亩。”
    “真损不过一亩,余者俱是旧损。”
    他往前走了半步,冷声道。
    “梁守谦,你是欺本官不识田册?”
    “你这廝不但污衊仙界上使,还妄图阻挠朝廷国策!”
    梁守谦磕头如捣蒜。
    “小民不敢!小民不敢!”
    谢行简没再听抬手便喝。
    “左右。”
    “先打六十杀威棒。”
    话音刚落,几名衙役已扑上去把梁守谦按倒。
    梁守谦连句完整求饶都没喊出来,棍子已抡下去。
    第壹杖下去,梁守谦整个人弓了起来。
    第贰杖下去,他直接叫破了嗓。
    周围士绅脸色发灰。
    他们原以为谢行简只是在嘴上立威,没想到他真敢在田边当眾动手。
    谢行简站在旁边面色平平,像在看例行丈田。
    他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这六十仗是打给整片郑州地面看的。
    打到第十杖时,原本站在后头的几名士绅已开始悄悄后退,梁守谦哭得没了人形,嘴里只剩“饶命”。
    围观百姓也都不敢再吭声。
    就在衙役还要再抬杖时,骆岳示意停手。
    “谢刺史。”
    谢行简侧头看他。
    骆岳柔声说道。
    “铁路援建勘探队初来郑州,工程刚起有些误会摩擦在所难免。”
    “我看梁员外也是为春耕著急,担心佃户生计,並非真要与朝廷国策为难。”
    “郑州后续还要修桥修路和招工备料,地方乡贤若能转而协助也是好事。”
    “不如给梁员外一个机会,让他將功补过。”
    谢行简盯著他看了眼没有立刻答应。
    他心里也已盘过这笔帐。
    梁守谦这种人打怕比打残值钱。
    打怕了,他还能出地出人出粮出关係。
    打残了,郑州士绅嘴上不敢说心里却会结死仇。
    骆岳再度开口。
    “请谢刺史留他办事的命。”
    这句不轻不重,给足了台阶。
    谢行简突然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眼前这位骆上仙不知在仙界是做的什么官,却也心思精巧,只一个眼神便知晓了自己的心思。
    於是谢行简冷著脸,像是压了很大火,又打了五板子才喝令停止。
    梁守谦趴在地上,哭得气都接不上。
    谢行简俯视著他,声线阴冷。
    “你这廝污衊上使,辱我大唐脸面,便是立刻砍了,豫王殿下也只会说本官手慢了。”
    “若非骆上使替你求情,本官绝不会让你还能站著说话。”
    梁守谦拼命磕头,连泥都蹭了满脸。
    “谢上使!谢明府!小民知罪!小民知罪!”
    谢行简把丈量簿捲起转身面向眾人。
    “本官方才说,少一亩赔十亩。”
    “若按此重罚,你梁家该赔百余亩,再即刻送长安法判。”
    梁守谦听得魂都散了,他家不过二百亩地,要真罚没大半,自己也就不用活了。
    谢行简故意顿了顿,才往下说道。
    “但骆上使仁厚,念在工程推进,替你留条生路。”
    “本官看在骆上使面上,从重改轻。”
    “罚梁家五十亩。”
    这话落地,场中眾人都听明白了。
    五十亩仍重,可已是从轻发落。
    这条活路並非梁守谦自己求来的,而是骆岳开口给的。
    谢行简隨即把惩罚拆开。
    “此五十亩不折空帐。”
    “其中三十亩,先折作铁路营平整基面用地和折作受损佃户补偿之用。”
    “剩下的作为后续劳工营草料、柴薪、菜粮供给。”
    “另二十亩,你梁守谦三日內协助州府招募劳工,优先招受损田户和农閒壮丁。”
    “若办得好,本官暂缓送你长安法判,並且把这二十亩地还与你。”
    “若拖延敷衍,新帐旧帐一併算。”
    这刀落得太准。
    几位士绅越听越沉默。
    他们这时都已明白,谢行简真正要震慑的是他们这群观望的人。
    谁敢借铁路伸手,他就敢剁谁的手,关键是你还挑不出错!
    梁守谦哭著磕头。
    “小民领罚,小民领罚!”
    “三日內必办妥,绝不敢再误朝廷国策!”
    谢行简冷哼。
    “记住你这句话。”
    骆岳这时顺手把场面圆住。
    在场眾人看在眼里,心思都动了。
    这仙界来的使者,嘴上平和,骨子里却也极懂轻重。
    谢行简立威骆岳收口,俩人並未提前唱和,却像无缝接上了套戏。
    有士绅最先回神,连忙堆笑上前。
    “上使气度,当真非常人可比。”
    “若换成在下,遇此诬告断不能轻饶。”
    又有人立刻回踩梁守谦。
    “梁员外你这回是撞大运,遇上的是仁厚仙使。”
    “不然別说五十亩,便是五百亩都饶不了你。”
    还有人越说越諂媚。
    “郑州得上使亲临,乃全州之福。”
    “自打仙使入郑,在下连夜里睡觉都踏实许多。”
    “真是州中有福气。”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豫王殿下巡狩天下路过郑州!”
    “仙界之人果然得昊天庇佑!”
    ......
    马屁越拍越离谱。
    骆岳察觉风向要往“神化仙使”那头跑立刻收口。
    “诸位好意心领。”
    “铁路营还有勘测任务,今日便到这里。”
    “待桥位初定营地成形后,再请郑州诸位共商修桥大事。”
    眾人赶紧连声应下。
    场面到这里,已从哭告田亩,变成了一眾士绅满口协力组建劳工营。
    书吏趁热当场登记。
    梁守谦被打得站不稳,却还得边抹泪边主动包揽绝大部分任务。
    谢行简转头看崔彦。
    “把册记好,谁家许了什么过后逐项核查。”
    崔彦低声应是,心里却彻底服气。
    他这位明府三下五除二收拾了梁员外,顺道杀鸡给郑州城的士绅看,又把劳工营的事情直接摊派,甚至还顺手卖给仙使一个面子。
    事情散场后赵盼迪独自跟在骆岳身后往回走,半天没吭声。
    来时他还觉得这无非又是地方官和乡绅扯皮,顶多有点热闹可看。
    可从骆岳与谢行简默契唱起了双簧,他发觉铁路工程不只是图纸和设备。
    还要在动土前把人心和规矩都理顺!
    走出很远他才低声开口。
    “骆总工。”
    骆岳回头。
    赵盼迪神色认真。
    “可以收我为徒吗?”
    “我太想进步了!”
    骆岳认真看了他两秒,笑著拍拍他的肩。
    “先把今晚的数据整理完。”
    “日后看你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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