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传道授业,这才叫传道授业!”
    赵佶对於吴曄的夸讚,从不吝嗇。
    “朕是知道先生想要传播简体字的,作为道教的文字流传,却没想到先生还教別人学习这种文字?”李纲闻言道:“臣也问过先生,为何如此?”
    “他说为了照顾陛下铅笔的生意,多些进项,所以培养一些人使用硬笔。毕竟就算是底层人,也有记录、交流的需求,可是繁体字太过繁琐,不適合底层传播。
    且先生说,传播文字不是目的,传播知识才是!
    臣以为,大概是先生想要將心中所学,以文字的方式,传授给那些学生吧?”
    “先生说,不是所有的读书人,最后都能站在庙堂之上。
    所以他所教的东西,並非走功名的路子,而是教导一些老百姓需要的技能!
    这些技能或者得於天上,或者心有所悟。
    道人济度眾生,乃是本分!”
    吴曄其实並没有说过这番话,但李纲看出皇帝的心思,將吴曄过往说过的內容整理整理,就有了这番说辞。
    他说得情真意切,也算是符合吴曄的道心。
    场上许多官员,被说得低下了头。
    他们跟吴曄也许有立场不同,也许有利益衝突。
    可是哪个读书人在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险恶之时,没有过滚烫的理想?
    这般理想,放在官员身上值得称道。
    放在一个道士身上,难道就不能?
    赵佶也没想到,李纲能说出这番话,他一时间也陷入沉默。
    “在宫里,你说先生今日有课?”
    “如果臣记得没错,今日应该有新课!”
    君臣二人旁若无人的交流,却没注意到陈家主早就通过双方的对话,猜到了皇帝的身份。
    他扑通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那诸位跟朕一起去听一节课,可成?”
    赵佶对吴曄上课的方式也很好奇,对身边的大臣提议道。
    郑居中等人虽然不太高兴,却同样对吴曄的教学方式好奇。他们躬身拱手,表示同意。
    皇帝看到陈家主还跪在地上,嗬嗬一笑:
    “你生了个好儿子!”
    “谢陛下看得起臣那不成器的孩子!”
    陈家主终於有机会跟皇帝搭上话,心里激动不已。
    赵佶笑笑,他很享受这种被人认出来的感觉。
    “陛下来过的事,不要声张!”
    李纲临走前,交代了一句,便带著眾人,一路浩浩荡荡前往通真宫。
    通真宫的道人,都认识李纲,所以她下车的时候,只是迎了上来。
    等到皇帝,还有诸位大臣都在,宫观內的道士才想到要去跟吴曄通报。
    “今日就是要给你师父一个惊喜!你们说说,哪里能听到你师父的课,还能不被他觉知?”宋徽宗出言拦住要去通报的道士,丟给他一个送命题。
    对方认出皇帝的身份,登时苦著脸,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陛下想听听你师父的课,你怕什么?”
    李纲知道他怕师父怪罪,赶紧补充道:“回头你把责任推我身上,他不会怪你!”
    “师父在元辰殿上课,但尚未完全盖好,工匠们为了方便日后出入,倒是留了一个出入口……”小道士十分无奈,只能老实说:
    “元辰殿分三层,供奉紫光夫人,还有六十甲子太岁神……,但因为神像还没进来,所以师父就在一层上课。
    如果陛下非要听,可以从那个出入口绕到二楼,三楼……
    就是里边疏於打扫,恐怕会委屈陛下!”
    所谓元辰宫,是基於北斗七星信仰和它们衍生出来的六十太岁神的信仰发展出来的神殿,一般因为供养神祇太多的缘故,是少有的多层建筑。
    赵佶闻言,欢喜:
    “朕不介意,只要能听到先生讲课,总是好的……”
    他说不介意,其他人就是介意也不敢说话。
    於是赵佶带著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元辰殿。
    他们找到工匠留下来的入口,走进去的时候,已经隱约能听见学生们背诵第一节课课文的声音。人们只听到:
    “正月修耒耜,二月耕麦田。
    三月种瓜豆,四月育新蚕。
    五月勤蓐草,六月灌园甜。
    七月瓜果熟,八月收粟棉。
    九月打穀场,十月仓廩填。
    冬月积肥粪,腊月庆丰年。”
    却正好印证李纲的话,第一句正月修未耜,正是吴曄变出那么多工具的源头。
    百官默默跟著带路的小道士,一路走到元辰宫的二层楼。
    他们站在二层俯视,就能看到一些衣裳破旧的孩子或者成人,在那认真读书。
    而他们的外围,还有一群跟著学习,以后准备成为老师的道士们。
    学生们其实只要抬头看一眼,就能发现二楼观察他们的人。
    宋徽宗也发现了自己等人很容易暴露,於是瞪了一眼,所有人都退到视角看不到的黑暗中。“好,默写和诵读,都还不错,接下来咱们讲解课文!第一课的工具应用,尔等已经知道了吧?”“是,先生!”
    学生们眼中,满是对吴曄的崇拜。
    “今天说二月耕麦田,字面上的意思,我相信你们都懂,但谁知道为何二月要耕麦田?”
    “还有,怎么耕麦田?”
    二月耕麦,乃是老祖宗们经歷了许多年的观察,实践而形成的一种惯例。
    可是吴曄要讲课,自然不会局限於这个时代的常识,而是要说清楚后边的道理。
    而且,还要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听得懂的语言。
    吴曄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们都知道二月要耕麦田,是因祖辈传下的规矩。但今日,我们要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首先,为何是二月?正月太冷,地气未通;三月太晚,苗情已误。二月,正在惊蛰前后,正是天地之气交泰,万物復甦之时。此时耕地,第一要务,是助地气呼吸。”
    他停顿一下,让话语沉入听眾的心里。
    “土地不是死物,它也要呼吸。经过一冬的冰雪压实,土壤板结,好比人的口鼻被捂住,气息不通。此时用耒耜深耕,如同为大地开膛破胸,打破那层硬壳,让阳气能透进去,让积鬱一冬的浊气能散出来,此为暖地和排浊。地气通了,麦根才能往下扎,才能长得壮。这好比人,只有呼吸顺畅,浑身才得力。”“其二,是为了保墒情。“墒』就是土里的水汽。春风乾燥,最易抽乾地里的水分。我们深耕,將下层的湿土翻上来,同时把表层的干土压下去,这就在土壤中造出了无数个【小水库】和【隔水层】。这层鬆土,能切断土壤深处的【血脉】,减少水汽被直接抽到表面蒸发掉。这就好比给土地盖了一层薄被,既能让底下的水分存住,又能让雨水渗得下去。这便是【耕】字背后,【蓄水防旱】的大学问。”然后,他指向窗外隱约可见的杂草。
    “其三,是斩草除根,以肥其田。那些过冬的杂草,此时根系未深,最易除掉。我们將草翻入土中,它腐烂之后,便是上好的绿肥。这叫做“以彼之躯,养我之苗』。但更重要的是,”
    吴曄的声音加重,引入了更关键的概念,“我们要让阳光和空气,去杀灭土中越冬的虫卵和病邪。许多害物藏在土里过冬,一经翻出,曝晒於日光之下,经风一吹,其病自消。这便如同《黄帝內经》所言,“正气存內,邪不可干』。我们耕耘,就是为麦田扶正祛邪!”
    最后,他总结道:
    “所以,【二月耕麦田】,绝非简单的力气活。它是在对的时间,用对的方法,做三件大事:通地气、蓄天水、祛病邪。这其中暗合著阴阳升降、五行生剋的至理。你们日后操作,当时时体会,这耒耜之下,翻动的不只是泥土,更是这一年的收成,是一家老小的指望!”
    吴曄十分简短的一番话,却让楼上那些官老爷们,瞬间明白歌谣之后的道理。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或者了解农耕,或者不了解,但吴曄用了几百字,却如醍醐灌顶。
    郑居中的人面面相覷,这位通真先生真懂啊。
    所谓民以食为天,农耕是文明之本,虽然他们並不会亲自从事农耕,但没有人会不重视这件事。吴曄如果讲別的道理,恐怕早有人要找理由挑吴曄的毛病。
    可他名为教人认字,却在认真传播农耕之术。
    那就算再挑剔的言官,对吴曄如此接地气的行为,也只能默默佩服。
    关键是,他真懂啊。
    所谓的懂,並不是说吴曄知道怎么种地,而是他能透过种地表现,去理解背后的道理。
    道法自然,吴曄对这个名词的解释,跟別人不同。
    所谓道,就是规律。
    知【道】,才能法自然……
    吴曄这节课,名为识字,其实就是传道……
    哪怕是对吴曄再看不起的官员,此时也百感交集,挺直了腰杆继续倾听。
    一时间,元辰殿里,针落可闻。
    不需要出很多复杂的设计图,吴曄这节课讲课明显快了许多。
    他讲完二月,开始讲三月……
    三月为何要种瓜豆,吴曄果然如前边一般,能说出背后的逻辑,顺便指点了一些种瓜豆的方法。他的讲课水平很好,那些技巧也如修道的內密一般,看似只言片语,却又让人如醍醐灌顶。那些听课的官员,从一开始的怀疑道后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带著纸笔,將讲课的內容记录下来。吴曄已经一路开讲,將第一节课的內容讲到冬月。
    在此,吴曄停下来,道:
    “接下来的內容堆肥之术,尔等细心倾听,此法能让田地收成,增加一成到一成半!”
    吴曄这句话,不说下方的学生,楼上的官员们,神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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