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奴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慌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如他一般平静无波:“学,自然要学。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吴曄的唇上,又飞快移开,“该如何学?”
    吴曄重新闭上眼,声音沉稳地传来步骤:“你先看我演示。模擬开放气道,捏住鼻翼,然后……”他略作停顿,似乎在选择更妥当的言辞,“渡气之法,要点在於以己之气,度入他人口中,吹入肺腑。你无需真的触碰,明其法理与节奏便可。若將来真需应用,可用绢纱相隔。”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用手势清晰而克制地比划了清理口腔、仰头抬頜、口对口吹气的完整流程,每一次模擬“吹气”都只是唇齿微张,气息轻吐,姿態端正得没有一丝可供遐想的余地。
    “看清了?”他问。
    赵元奴点了点头,心里那点不自在,在他这份近乎严苛的严谨面前,竞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她此刻才真切地感到,自己方才那些旖旎念头,对眼前这人,是何等轻慢。
    她跪坐到他身侧,俯身,学著他刚才的样子。距离骤然拉近,她能看清他闔目时睫毛投下的浅淡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隱约的清冽气息,混合著淡淡的墨香与药草味道。她的呼吸不由得又乱了几分。“静心。”吴曄的声音低沉响起,仿佛就在她耳畔,“你此刻是施救者,心乱,则气散,救人便无从谈起。只当眼前是一尊需要你唤醒的偶人,或是一株需要你渡以生机的草木。”
    偶人?草木?赵元奴咀嚼著这两个词,心弦奇异地被拨动了一下。她闭上眼,努力摒除杂念,回想方才他所讲的每一个要点。手指虚虚拂过他下頜,模擬清理动作,然后,捏住他挺直的鼻樑一一指尖下的触感温热真实。最后,她停住了,目光落在那近在咫尺的唇上。绢纱相隔?此刻哪来的绢纱。
    吴曄见她磨磨唧唧,驀地坐起来。
    赵元奴嚇了一跳。人往后仰,就要跌倒在地。
    吴曄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將她带到自己身边。
    两人现今,四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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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躺下,我来教你!”
    吴曄十分无奈,赵元奴已经算是这个时代比较能接受新事物的女性了,但依然如此紧张。
    其实吴曄明白,赵元奴紧张,是因为她在意自己。
    他又不是傻子,且前世他在发现白血病之前,也有过无数疯狂的过往。
    只是疾病抹去了吴曄生命最后数年的所有激情,此生生来又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
    对男女之情也淡漠了许多。
    重生之后,死亡隨行,吴曄也有时间反思了自己过往的日子,定下了要改变歷史,青史留名的愿望。可如今隨著死亡的威胁逐渐减少,他似乎多了一份涟漪。
    嗯!
    赵元奴僵硬得像一块標准的木头,吴曄將她的下巴抬起来,然后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渡入进去。空气中,瀰漫著旖旎的味道。
    不管如何道心澄明,或者心无杂念,吴曄也很难將这种行为,视若等閒。
    这不是事急从权,就算是后世,男女之间学习这种技巧。也会陷入一种道德的束缚中,更何况是这个时代?
    赵元奴已经彻底懵逼了,她也算是阅人无数,可是遇上这般情景,居然有了几分小女儿的进退失据的状態。
    但吴曄的態度,却如一座冰山,浇灭了她心里头所有的波澜。
    两人的动作虽然曖昧,可吴曄的演示却標准无比,不带任何让人误会的信息。
    他是冰山吗,还是木头。
    赵元奴在挫败之余,气坏了,她伸了伸舌头………
    嗯……
    某人的脑子轰的炸开,事情仿佛定格在某个尷尬的瞬间。
    吴曄也愣住了,不过他嗬嗬一笑,却不紧不慢地退回来。
    赵元奴心乱如麻,按照道理,她要撩拨一个人,应该游刃有余才对,可是面对吴曄,却处处不同。“味道不错!”
    吴曄煞有介事的评价了一句,瞬间击溃了赵元奴所剩不多的道心。
    她从地上翻起来,落荒而逃。
    吴曄目送她远去,嗬嗬一笑,他倒是没有在意这些小事。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氛围,如果换成前世,应该已经有一场故事,正在上演。
    不过,这毕竞是北宋,经歷了百年的教化,此时的风气已经不如前朝开放。
    但吴曄经过这件事,他猛然明白一些事。
    人生如白马过隙,他並不一定要一成不变的,过著只求活命和在青史留痕的生活。
    “贫道这个妖道,还是太过正经了!”
    吴曄嗬嗬一笑,和別人猜想的不同。
    他不去动於清薇,陈玄霓二女,或者身边的女子,並不是他要沽名钓誉,而是在他两世为人,歷经生死之后,所追求的东西完全没有女子和情爱的位置。
    不过生活中,总会有些调剂。
    偶尔停下来,放鬆心情,也是不错的……
    想通此节,吴曄感觉自己体內的燕,也变得灵动起来。
    他猛然醒悟,原来隨性,才是进步的关键,道教讲究道法自然。
    何为自然,该哭时哭,该笑时笑。
    自己以前因为死亡的威胁,还有心中莫名的使命感。心里总有一根神经绷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不错!”
    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吴曄欢喜。
    但他很快投入到了,后边的工作中……
    “该死……”
    赵元奴逃出吴曄的小院,半晌才回復过来。
    她人冷静之后,又变得懊恼起来。
    “老娘不是去勾引他的,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赵元奴的心怦怦跳,这种感觉她从未体验过,从她成为名妓以来,从来都是她讲男人玩弄於指掌,却从未有为一个你男人进退失据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心莫名慌张起来。这种慌张,让她变得更加紧张。
    “赵姐姐,您说的方法,好像不太对……”
    通真宫,女眷们有一个相对独立的道观,院子內,赵元奴趴在於清薇的身边,给她做人工呼吸。她要教学,自然不可能只是她一个人完成。
    於清薇和陈玄霓,也成为赵元奴的教学助教。
    两位美人被送入通真宫的时候,地位一直十分尷尬。
    火火天然拥有对所有人的管理权,可她们二人对火火,多少有些敬畏……
    反而是与她们出身相近的赵元奴,跟她们二人的关係很好。
    如今赵元奴回到通真宫,帮助吴曄做一些事情,二人自然而然以她为马首是瞻。
    赵元奴为吴曄开解剖课的女班,她们也成为赵元奴教导的第一批对象。
    了解自己的身体,对於古代的女性而言,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而且大家都是女子,反而没有男人那般扭捏。
    赵元奴教她们东西,自然也包括了心臟按压的急救术,还有其他手段。
    这些东西,莫看没什么用,可放在这个时代,都算是一门手艺。
    学手艺,可是要拜师当学徒,不知道要磨师父多久,才能学会一星半点,吴曄的课程说教就教,她们也十分珍惜这个机会。
    尤其是救人的手段,对於两位美人来说,她们意识到其中的价值。
    她们也知道,宫里娘娘们有许多疾病,其实並不方便让男人来看。
    女医官在古代不能说没有,可也十分稀少。
    她们学的这些手段,是可以结交贵人的。
    所以二女学得十分认真,对於赵元奴教导的东西,也能觉察出问题。
    “有问题吗?”
    赵元奴神色恍惚,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在哪?
    赵元奴被於清薇轻柔的疑问拉回神,心中却是微微一凛。她稳住气息,问道:“你觉得哪里不对?”於清薇秀气的眉头轻蹙,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赵元奴刚才的动作,又低头看看自己平躺的位置,犹疑道:
    “我……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姐姐方才那样俯身下来,离得那样近,气息……气息都拂到我脸上了,我、我便觉得心慌气短,莫名就想躲开。”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声音更轻了些:“这感觉……不像是被救治,倒像是……被什么扰乱了心神。可姐姐明明只是在教我救人的法子呀。”
    她无心之言,却让赵元奴的脸色变得通红起来。
    她明白自己的问题在哪,虽然吴曄认真教导过她,可她当时心烦意乱,其实什么都没记住。“我晓得了!”
    赵元奴默默点头:“我回头问问先生去!”
    她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吴曄,可是女班马上就要开了。
    总不能她这个女班的老师都没学会急救的技巧吧?
    她默默点头,转身就走。
    去找吴曄去了。
    “姐姐,您说,先生教赵姐姐的时候,可是如我们这般?”
    她一走,陈玄霓对於清薇悄声说道。
    她脸上,多少带著几分好奇。
    於清薇脸一红,回:
    “你明知故问,若不这般,如何教习?”
    “真羡慕姐姐,她至少落个安定,不像我们……”
    陈玄霓神色复杂,眼中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妒忌。
    她们这般身份的人,往往身不由己,吴曄对於她们而言,也算是遇著良人。
    如果不能生下子嗣,就如同无根的浮萍,没了著落。
    其实赵元奴也是这般,所以才如此上心。
    如今赵元奴上岸,她们还在苦海里飘著,陈玄霓实在无法以平常心对待。
    “你傻呀!”
    於清薇何尝看不出她的心思,道:
    “姐姐,这是给咱们开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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