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机织锦一旦铺开,不只是布价崩盘。纺织、染色、运输,整条產业链都要重新洗牌。那些靠著传统作坊吃了几十年饱饭的人,没有一个愿意看著这条路走通。
    问题是,王小栓压根没打算只卖布。
    接下来的半个月,大乾製造在苏州站稳了脚跟。第二家分店在閶门外开张,第三家选址在枫桥。两文钱一尺的机织布,让城里的成衣铺子都跟著降了价。街面上的老百姓扯布做衣裳,花的钱比从前少了將近一半。
    民间有人开始传——这个王掌柜,是皇帝派来给百姓谋福的。
    但朝廷里传的版本截然不同。
    御史台有人上摺子,说王小栓“以格物之名,行笼络之实,苏州一地官民皆为其所用,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这摺子写得很有水平,字里行间把王小栓描摹成一个野心家,却半个字没提机织锦,没提锦绣盟,没提沈万三。
    皇帝把摺子压了十天,没有批覆。
    第十一天,从京城来了一个太监,带著口諭,说皇上想听王小栓当面回话,请他进京述职。
    王小栓看著那个太监圆滚滚的肚子,客客气气地请他吃了顿饭,送了一份厚礼,然后回说:手头有几桩买卖还没收尾,等料理完了,立刻启程进京。
    太监带著礼物和这句话回去了。
    钱博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王师傅,皇帝叫你进京,你就这么……”他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適的词,“这么……拖著?”
    “述职就是去认罪。我没罪,凭什么认?”
    “可是……”
    “钱老板,”王小栓打断他,“你怕死吗?”
    钱博愣了一下,没说话。
    “怕就正常。”王小栓站起身,“但有些事,你越怕越得硬撑。”
    那之后,王小栓加快了在江南的布局。粮行、铁铺、船坞,凡是能跟格物院的技术掛鉤的买卖,他一家一家谈,一个一个拉拢。
    苏州城外,有几个跑惯了运河的漕帮老大,被他请去喝酒,酒喝到一半,王小栓把机织锦的运输生意分出去两成。几个漕帮老大当场拍了胸脯。
    陈默在帐本上记著这些人的名字,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转了转:“你在攒人手。”
    王小栓没否认:“皇帝不会只叫我进京一次。”
    果然,第二道口諭来了,措辞比第一次硬了一点。
    王小栓又拖了半个月。
    第三道来了,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与此同时,苏州知府开始有意无意地跟大乾製造保持距离——知府大人上门拜访的频次从每旬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然后变成两个月没露面。
    王小栓倒无所谓。他去拜会了苏州驻军的游击將军,一个姓穆的武官,跟他聊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格物院新式火器。
    將军走的时候,腋下夹著一本厚厚的图册,里头画著各类新式器械的原理图。
    没过多久,穆將军开始定期派人来大乾製造的仓库提货。
    钱博私底下问陈默,这游击將军来买的是什么。陈默只说了仨字:“农具。铁的。”
    钱博没再问。
    十二道金牌是在入秋之后到的。
    不是一道一道来,是一下子来了十二道,前后脚,最后一道比第一道晚到不过两个时辰。
    传旨的官员这次没带口諭,带的是圣旨,明黄色的绸面,压著內阁大学士的印章。圣旨很短,核心就一句:限王小栓十日之內进京,逾期以抗旨论处。
    大乾製造的院子里,官员展开圣旨,尖著嗓子念完。
    满院子的人都不敢出声。
    王小栓跪著听完,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过圣旨,抬头看了那官员一眼。
    “公公,圣旨我收下了。”他把明黄色的绸卷递给陈默,“但你回去替我转告皇上——岳武穆的事,他比我清楚。”
    那官员脸色白了一截,不知该如何回话,拱手告辞,走得很快。
    院子里又是死一般的安静。
    钱博攥著袖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王小栓转过身,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伙计、帐房、护卫、陈默——十几双眼睛看著他,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没有一个人走。
    “收拾傢伙。”王小栓说,“我们不进京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王小栓预想的快了不止一倍。
    不到三天,整个江南都知道:大乾製造的王掌柜,抗了十二道金牌,不奉詔。
    苏州知府连夜躲进了府衙,把大门閂上,称病不出。锦绣盟的沈万三在书房里走了整整一夜,天亮前派人去打听——王小栓手里有多少人,多少钱,多少铁。
    漕帮那几个老大提著礼盒登门,问王小栓下一步怎么说。
    穆游击带著亲隨来了,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將军家里还有三百斤铁料,不知道王掌柜要不要。”
    王小栓把人都留下来喝了顿饭。
    饭桌上没谈正事,聊的是苏州的秋天,运河里的鱼,格物院最新造出来的一种蒸汽抽水机,能把低洼田里的积水抽乾,让亩產增加將近两成。
    吃完饭,眾人散去。
    陈默收拾碗筷,看著桌上剩下的半壶黄酒,没忍住说:“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有点……”他顿了顿,“不太像你。”
    “哪句?”
    “岳武穆那句。”
    王小栓拿起那半壶酒,仰头喝了一口:“我说的是实话。”
    陈默不说话了。
    是实话。十二道金牌,那是皇帝在催一个人去死。王小栓没打算配合。
    第五天,王小栓在苏州閶门外的空地上搭了个台子。
    台子不大,四根木头柱子,顶上盖著青布,底下铺著砖,看著像个临时戏台。台子前面站了几百號人,有苏州本地的百姓,有漕帮的人,有穆游击带来的兵,有格物院在苏州的工匠,还有不少是从周边县城连夜赶来的,说是听说这边要出大事,来看看。
    王小栓站在台子中间,身上穿的不是官服,是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衫,和平时在店里的打扮差不多。
    他没有拿稿子,也没有让人帮他写什么宣言。
    “今天这事,说来说去就是四个字——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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