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织造局的后堂,檀香繚绕。沈万三端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盘弄的核桃换成了一对成色极品的和田玉狮子。李大人,这位掌管江南丝绸命脉的朝廷命官,正焦躁地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
    三个月。大乾製造只用了三个月,就把江南传统的纺织作坊逼到了悬崖边缘。机织锦凭藉极其低廉的成本和恐怖的產量,倾销整个南方市场。传统织户纷纷破產,织机当柴烧,女工转投格物院名下。
    “沈老板,这苏州城快成他王小栓的私產了。”李大人停下脚步,官服下摆带起一阵微风。“上个月交到內务府的常例银子,少了足足四成。万岁爷降罪下来,你我谁担待得起?”
    沈万三將玉狮子拍在茶几上,玉石与木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李大人,生意场上的事,沈某认栽。那机器邪门,十二个时辰不歇气,人怎么比?不过……”他压低嗓音,凑近了些。“咱们比不过做买卖,可以比点別的。格物院后院那几个高炉,日夜冒黑烟。沈某花重金买通了一个倒夜香的杂役,他说里面炼的不是生铁,是钢。好钢。”
    李大人倒吸一口冷气。大乾律例,民间私自大批量炼钢,形同谋反。
    “不仅如此。那蒸汽机能带动织机,换个部件,能不能带动水力锻锤?能不能用来钻枪管?”沈万三循循善诱。“王小栓招募了上千名流民,名义上是护厂队,天天出操训练。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在练私兵。李大人,这份摺子递上去,就不单单是商战了。”
    李大人眼中闪过狠厉。江南的利益盘根错节,王小栓这把刀切得太深,伤了所有人的根基。一份洋洋洒洒的密折连夜写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摺子里详细罗列了大乾製造“私造军火”、“招兵买马”、“图谋不轨”的三大罪状。
    京城,紫禁城养心殿。
    龙涎香的味道掩盖不住深秋的寒意。大乾皇帝坐在御案后,翻阅著江南送来的密折。江南是大乾的钱袋子,歷来容不得半点闪失。如今这钱袋子不仅瘪了,里面还长出了一根刺。
    户部尚书跪在下方,哭诉国库空虚。兵部尚书紧隨其后,討要九边军餉。
    皇帝把密折扔在御案上。他不在乎王小栓卖什么布,他在乎的是脱离掌控。一个商人,掌握了超越朝廷理解的技术,拥有了影响一国经济的实力。这比拥兵自重的藩镇更可怕。
    “传旨。”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著锦衣卫指挥使带人下江南,召王小栓进京面圣。沿途驛站,换马不换人。发金牌,十二道。”
    十二道金牌。这是本朝立国以来极少启用的最高级別催召令。上一次使用,还是对付拥兵十万的边关大將。皇帝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试探王小栓的底线。你若奉詔,到了京城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你若抗旨,那便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朝廷名正言顺派大军围剿。
    江南,格物院三號高炉区。
    热浪扭曲了空气。王小栓赤著上身,脖子上搭著一条粗布毛巾,正盯著出铁口。火红的钢水顺著耐火砖砌成的槽道流淌,溅起耀眼的火星。
    “碳当量测过了吗?”王小栓大声询问旁边的技术管事。
    管事擦著汗回答,刚做过淬火试验,硬度和韧性完全达到了图纸上的要求,用来做燧发枪的枪管绰绰有余。
    陈默拿著一叠厚厚的报表走过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他把报表递给王小栓,匯报本月钢铁產量突破了三千吨。值得注意的是,隨著高炉技术的改进,废品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王小栓接过报表看了一遍,隨手递还给陈默。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洗去满身的煤灰。
    “老陈,枪管的拉膛线机调得怎么样了?”
    “已经组装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精度测试。用蒸汽动力驱动拉刀,比人工快了五十倍。”陈默回答。
    护卫队长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东家,钦差到了。带著锦衣卫,已经封锁了观前街的铺子,正往格物院这边来。”
    王小栓擦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把毛巾扔进水盆里,穿上粗布短衫。
    钦差队伍来得极快。为首的太监骑著高头大马,身后跟著两排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直接闯进了格物院的前院,驱赶著正在干活的工匠。
    “圣旨到!王小栓接旨!”太监尖锐的嗓音穿透了机器的轰鸣声。
    王小栓从后院走出来,身旁跟著陈默和几十个持枪的护卫。护卫们手里拿的不是刀剑,而是刚刚下线的定型火枪。
    太监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眼皮跳了跳,但仗著皇威,依然高昂著头颅。
    “王小栓,万岁爷有旨,著你即刻启程,进京面圣。不得有误!”太监从黄绸包袱里取出一面金灿灿的牌子,上面刻著“御赐金牌,如朕亲临”。
    王小栓站在原地,没有下跪。
    “草民事物繁杂,走不开。”王小栓回答得很乾脆。
    太监勃然变色,指著王小栓的鼻子斥责大胆。他转头吩咐锦衣卫拿下。
    锦衣卫刚要拔刀,护卫们齐刷刷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院子里迴荡。锦衣卫的手僵在刀柄上。
    门外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驛卒滚鞍落马,高举著第二面金牌衝进来。
    “报!第二道金牌到!催王小栓即刻起行!”
    紧接著,第三道、第四道……
    不到半个时辰,十二名驛卒接连赶到,十二面金牌在香案上排成一列。金光闪闪,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陈默走到王小栓身边,压低声音。“东家,十二道金牌催命。这是把您当成岳武穆了。进了京,隨便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格物院的心血就全完了。”
    王小栓看著那十二面金牌。他走到香案前,拿起其中一面。金牌沉甸甸的,代表著至高无上的封建皇权。
    “岳飞当年接了金牌,落得个风波亭绞死的下场。”王小栓开口,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可闻。“我王小栓不是岳飞。大乾製造的机器,也不是为了给皇帝老儿织龙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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