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没人再嘟囔了。因为第一次出击,八千人像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左翼牵制、中军突破、右翼兜底,三步棋走得乾净利落。两千敌军丟盔弃甲,连主將的帅旗都来不及拔就跑了。
    这一仗打出了两个收穫:一是缴获大量物资,二是收拢了近千名流民和三百多俘虏。流民里有铁匠、木泥瓦匠,李牧全部留下,编入后勤。
    俘虏的处理方式让人意外——不杀,不打,管饭,愿意留下的编入輜重队。消息传开后,后面几仗俘虏投降的越来越多,有些甚至是整建制放下兵器的。
    “你小子收买人心这套玩得挺溜。”周文恆在信里调侃。
    李牧回信:不是收买,是算帐。杀一个俘虏少一个劳力,留一个俘虏多一个搬粮的。
    但他真正要做的事,比收拢人心复杂得多。
    后营的作坊里,李牧画了三天图纸。纸上的东西让工匠们看得一头雾水——什么铜管、什么药室、什么击发机构。
    “將军,这……是什么物件?”
    “能杀人的物件。”
    李牧前世对火器的了解算不上专精,但基本原理清楚。黑火药的配比,前装滑膛枪的构造,这些东西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属於降维打击。难点在於加工精度——这年头没有车床,没有標准量具,全靠工匠手感。
    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报废了上百根铜管,终於造出了第一批合格的火銃。说“合格”其实也就是能响、能打出铅丸、不炸膛而已。射程百步,精度嘛……对著一面墙射十发能中七发就算优秀了。
    但这够了。
    骑兵衝锋时,迎面一排火銃齐射是什么概念?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对著那片区域扣动扳机。战马听到炸响会惊,骑兵看到同伴落马会慌。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再射——三排轮射足以瓦解任何骑兵衝锋。
    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火銃的那天,对面的敌军骑兵衝到五十步时,两百杆火銃同时开火。硝烟瀰漫中,前排骑兵连人带马栽倒一片,后面的马匹受惊四处窜逃,阵型瞬间崩溃。
    那些骑兵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消息传到对面主帅耳中时,描述变成了“官军有妖法,能隔空杀人”。
    李牧没空理会这些传言。他在改良火药配方的同时,还搞了几架简易投石机的改良版本——用扭力弹簧替代配重,射程提升了三成。配合火銃使用,攻城时先用投石机砸开寨墙,火銃手压制城头,步兵再衝锋。
    靠这套打法,两个月內他连下六座城池,收復了整个渡北平原。难民如潮水般涌向他控制的地盘,因为都听说了——这位李將军的地盘上有饭吃,不抓壮丁,田也分。
    队伍从八千人膨胀到了三万。
    朝廷终於正视了这个人。
    一道圣旨下来,封李牧为兵马大元帅,统领北路全军。周文恆乐呵地交出了帅印,反倒鬆了口气——这女婿能干,自己也该歇歇了。
    “爹,你让得倒痛快。”周若兰有些哭笑不得。
    “让什么让,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姓李,可他媳妇姓周啊。”
    李牧接过帅印那天,对著铜镜整了整甲冑。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模样。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在安远县当混,被一群泼皮追著满街跑。才过了一年多。
    一年多,从混到大元帅。
    这事搁话本里都嫌离谱。但没人知道他脑子里装著另一个时代的东西,那些东西比千军万马都好使。
    只是他隱约感觉到了危险。不是来自敌人的——敌人现在见了他的旗號就绕著走。危险来自身后。来自京城那把龙椅上坐著的那位。
    功高震主,歷朝歷代都是一个死法。
    朝堂上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是在李牧收復潼川府之后。
    御史台有人上书,说李牧“拥兵自重,收降纳叛,有不臣之心”。奏摺写得文縐的,核心意思就一个:这人太能打了,完外敌他会不会掉头打我们?
    皇帝李承宗把奏摺压了三天没批。
    第四天,又一封奏摺上来了,这次是兵部侍郎联名三人。说李牧的军队“只知將令,不知皇命”,士兵管李牧叫“李帅”而不称“朝廷兵马大元帅”,这是僭越。
    李承宗还是压著没动。
    第七天,密报到了。说李牧在辖区內自行铸幣、开矿、设学堂,儼然一方诸侯。
    这条是真的。李牧確实在做这些事——因为朝廷的钱粮根本供不上三万大军的消耗,他不自己想办法就得饿死。但呈到御前时,性质就变了。
    “陛下,”丞相王延龄在朝会上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昔年安禄山镇守范阳时,也是自行其是,朝廷鞭长莫及……”
    这句话比十封奏摺都管用。
    圣旨发出去的那天是九月初三。一道旨意:命李牧即刻班师回京述职,军队交由副將代管。
    李牧收到旨意时正在吃午饭,一碗糙米饭配半条咸鱼。他把圣旨看了两遍,搁到桌上,继续吃饭。
    “不回?”周若兰问。
    “回去干嘛?当第二个岳飞?”
    他回了一封摺子,措辞恭敬,大意是:前线战事正紧,臣不敢擅离。待收復全境,定当回京復命。
    摺子到京城,李承宗的脸色很难看。
    十天后,第二道旨意来了。措辞比第一道严厉许多——“即刻”“不得延误”“违者以抗旨论”。
    李牧又压了三天。他在等一件事。
    果然,第三道、第四道旨意接踵而至。到第六道时,语气已经带了杀意:“卿若忠心可鑑,何惧回京?”——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不回来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反意。
    旨意还在继续。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
    十二道金牌。
    李牧把十二道旨意摊在桌上,从第一道看到最后一道,一字一字地看。帐中只有他和周若兰,还有几个心腹將领。
    “诸位觉得,我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没人回答。岳飞的故事人都知道。
    “那就不回了。”李牧把最后一道旨意折好,压在茶杯底下,“从今天起,不奉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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