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证物室在地下一层。
    铁架子靠墙排了三排,上面全是牛皮纸封条的箱子。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白铁桌面发亮。
    周安国拄著假肢站在桌前,面前摊著三页清单。纸上的字密密麻麻,钢笔抄的,每行末尾盖著红指印。
    陈大炮坐在对面铁凳上,清单翻了两遍。
    小黄鱼四十七根。
    现金一万六千四百元。
    银元三百二十一枚。
    外匯券两千七百元。
    老银锭十二只。
    古玩杂项十一件。
    匯款存根和票据若干。
    他把清单放下。
    “哪些是林家能拿回的?”
    周安国拿铅笔在清单上画了几道槓。
    “孟庆海个人帐户的钱,赃款没收,归公。鯤渡户头名下走的,涉案冻结,等判。剩下这部分,”他敲了敲桌子。
    “有林家旧產標记的,按被侵占资產追缴发还,程序上走得通。”
    “多少?”
    “初步认定,小黄鱼十九根,现钞四千出头,银锭和部分老物件。”
    陈大炮点了根烟。“走。”
    “急什么,先叫个人来认东西。”
    门被推开。
    老泥进来的时候弓著腰,脚步碎,眼珠子先扫了一圈铁架。
    证物室的干警让他登记按手印,他按完拇指,在裤腿上蹭了蹭墨水。
    周安国把第一只银锭从封袋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
    老泥伸手。
    他的指头搭上银锭边角,拇指摸到一道老磕痕。停了三秒。翻过来,底面有个米粒大的凹印。
    陈大炮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极小的鱼形戳记,尾部带暗纹,肉眼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老泥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两回,没出声。
    “这是东家当年给地下线备的路费。”
    他把银锭放下,手指头还在抖。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搪瓷缸递过去。缸里是早上灌的热茶,凉了大半。
    “哭归哭,字得认准。少认一块我扣你点心钱。”
    老泥骂了一句“缺德”,接过缸子灌了一口。
    手稳了。
    他开始一件件过。
    银锭翻底看戳,老银元捏边沿摸齿痕,古玩上找暗记。每认一件,周安国的內勤就在清单上打勾。
    认到第七件的时候,证物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马科长走在前头。
    文物所的人,四十来岁,中山装扣得严实,手里捏著一份盖了红章的函。后面跟著两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抱著个大號铁皮封箱。
    “周组长,打扰了。”马科长把函件往桌上一放。
    “市文物管理所通知,苏州河专案涉及的古玩金银,需统一收缴送所鑑定。林家资產发还手续暂缓执行。”
    周安国没接那张纸。
    拎公文包的人上前一步,另掏出一份文件。
    “外经贸协调处也有意见。涉案资金中部分匯款涉及境外流转,建议先行冻结,防止发还后资產外流。”
    几个年轻公安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吭声。
    老泥抱著银锭的手紧了。
    陈大炮把菸头按灭在铁桌边沿,站起来。
    “这手伸得挺齐。”
    他看了看马科长,又看了看拎公文包那位。两个单位,一前一后,踩著点来。
    马科长清了清嗓子,面朝陈大炮:“你是陈大炮?一个外地退伍兵,別惦记上海的歷史资產。国家的东西,轮不到私人拉回家。”
    拎公文包的帮腔:“林家旧帐牵涉海外背景,乱发还,影响大局。”
    陈大炮没理他俩。
    他走到老泥跟前,拿过那只银锭,翻到底面,对著日光灯举起来。
    “马科长,过来看。”
    马科长皱眉,凑了两步。
    陈大炮用指甲盖点著那个米粒大的鱼形暗戳。
    “认识这个標吗?”
    马科长摇头。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明远扶著门框走进来,腋下夹著一摞旧报纸和一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
    他身上还穿著晨练的旧棉袄,出门太急,扣子错了一颗。
    “周组长,东西带来了。”
    宋明远把信封拆开,抽出三张纸。
    第一张,1947年《申报》剪报,上面有一则不起眼的捐款公告:“沪上实业家林怀秋先生捐资抗战伤兵安置。”
    第二张,新四军某部开具的军功证明复印件,受益人栏写著“恆丰祥林怀秋”。
    第三张,一份手写清单,纸质泛黄,笔跡工整。抬头四个字:“路费备表”。每行记著银锭编號、重量、去向。清单末尾盖著一枚红色小印。
    鱼形。
    和银锭底面那个暗戳一模一样。
    宋明远指著清单上的红印:“林怀秋当年散尽家財资助地下联络线,这批银锭是合法私產,后被严鹤年一伙侵吞,从上海转走,流入特务资金炼。”
    周安国翻开苏州河纱厂帐本,找到对应页码。
    银锭入库编號、孟庆海帐上的金额、路费备表上的序號,三组数字咬合在一起。
    证物室里几个年轻公安探过头来看,有人小声说了句:“这真是林家东西。”
    马科长的脸掛不住了。他想接话,喉咙里卡了半拍。
    周安国当场拿起笔,在清单空白处写补充说明:“经比对原始凭证,上列银锭系林怀秋私產被特务侵占,应按追缴被侵占资產程序处理。”
    老泥把银锭轻轻放回托盘。
    这回,他手稳了。
    腰也直了。
    拎公文包的人眼珠子转了一圈,嗓门忽然高起来:“现金和金条可以暂存,但古玩必须先送文物所。这是规矩。”
    陈大炮扭过头,盯住他。
    目光从脸往下扫。
    袖口。
    左边袖口內侧,一小片黑灰。不是菸灰。颗粒更细,带油性。
    “你刚从烧东西的地方来?”
    那人后退了一步。
    李伟从门边走过来。
    他的断臂上绑著油布,好手一把按住那人的公文包拉链,拽开。
    夹层里塞著三张纸。
    最底下那张对摺著,铅笔写的,字跡潦草。
    “二次调拨单。”
    李伟把纸摊在铁桌上。
    收货地址栏:静安区万航渡路17號。
    陈大炮弯腰看了一眼那行字,直起身。
    “周组长。万航渡路17號。”
    周安国的瞳仁缩了一下。
    那是孟庆海口供里提到的地址。
    严鹤年名下的旧库。
    资华沪办。
    陈大炮把二次调拨单拍到马科长面前。
    又从怀里掏出周安国昨夜整理的口供摘要,翻到“严鹤年名下旧库”那一段,指给在场所有人看。
    “收缴鑑定?你倒是比咱们跑得快。东西还没出证物室,接货的地方已经备好了。”
    马科长的腿软了。他往后连退三步,拼命摆手:“这跟我没关係!是他找我帮忙走流程的!”
    周安国一拍桌子。“扣住!”
    两个年轻公安衝上去,把拎公文包的人按在墙上。
    半小时后,市局分管领导赶到。
    签字。盖章。
    確认属於林家旧產的十九根小黄鱼、四千一百二十元现钞、八只银锭、三件老物件,先行发还。
    余下涉案部分按专案封存。
    两只铁皮箱被打开。
    小黄鱼码得整整齐齐,一根挨一根,在日光灯下泛著暗黄的光。
    钞票一捆捆用牛皮纸条扎著,盖著红色封条。
    老泥站在箱子前面,一声没吭,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
    恆丰祥后院。
    公安押运车从愚园路弄堂口倒进来,车板窄,蹭著两边的砖墙,吱吱响。
    弄堂里几个老太太趴在窗台上看。有人喊隔壁:“林家搬金子回来了!”
    两只沉箱被四个公安抬下车。车板弹起来,弹了两下。
    老泥推开后院的杂物,蹲下身,掀起地面两块旧砖。砖下面是一道铸铁环扣。他双手拉开,露出一扇矮门。
    潮气混著旧木头味涌出来。
    老泥侧身进去。他的手掌贴在右侧墙面上,摸过一道道旧划痕。
    金条一根根码进暗格。现钞一捆捆摞在铁箱里。银锭垫著油纸,放在最里头。
    周安国在交接单上盖了章,签了名。弄堂口围著的街坊安安静静,没人敢说半句閒话。
    老泥最后一个爬出地窖。他站在后院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东家,东西回家了。”
    这句话没对著任何人说。
    陈大炮没进屋。
    他蹲在地窖口,从兜里摸出铅笔头和一个烟盒纸壳,翻过来,开始算帐。
    老泥凑过去看。
    修老宅,留三根。补上海铺面流动资金,两根。剩下的全带回南麂岛。建冷库。买大船。给孙子存教育储备金。
    老泥看了半天,嗓子眼发紧。
    “这么多钱,你就惦记鱼丸?”
    陈大炮把烟盒纸壳折好塞兜里,站起来拍裤腿。
    “钱躺著会生锈。”
    他看向地窖口,又看向院里那块旧牌匾。
    “跑起来,才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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