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上午九点到的。
    通讯员骑著破自行车从码头一路蹬到陈家院门口,车链子响得跟拖拉机似的。
    “林嫂子!德成行回电!”
    林玉莲从车间出来接电报纸,手上还沾著封口胶。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她逐字念出来。
    “首批货验收合格。预付款已匯。后续订单照约推进。”
    院子里的声音矮了一截。
    胖嫂手里的铁铲悬在半空,油滴到灶台上滋滋响。
    “掌柜的,这意思是……”
    林玉莲把电报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钱到了。”
    刘红梅第一个反应过来,铁铲往案板上一拍。
    “咱们的鱼丸,跑出国去了!”
    桂花嫂抱著虎头模具蹦了一下。
    “我的歪嘴虎出息了!它都见过大世面了!”
    军嫂们嘰嘰喳喳炸开锅,有人笑有人抹眼睛。
    灶房门口,陈大炮一手抱安安,一手拿小勺刮米糊。
    他听完,只问一句。
    “建锋,公社猪圈还剩几头肥的?”
    陈建锋从堂屋探头。
    “爸?”
    陈大炮把小勺往碗沿一刮。
    “今晚杀猪。三头。”
    胖嫂差点把铁铲扔锅里。
    “三头?大炮叔,您要把全岛猪圈掏空啊?”
    陈大炮横她一眼。
    “今天让你们吃到扶墙走。谁走得太稳,算老子手艺退步。”
    下午,三头三百斤出头的肥猪从公社拉到院门口。
    公社杀猪匠只来了一个,手还抖。
    陈大炮嫌他磨嘰,把杀猪刀从腰后抽出来。
    “让开。”
    一刀下去。
    准。狠。乾净。
    猪连哼都没哼完整,血就喷进木桶里。
    围观的军娃嚇得往后缩,张小宝却挤在最前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大炮爷爷,您这刀比我妈切西瓜还快!”
    陈大炮头没抬。
    “我妈切西瓜用杀猪刀?”
    张小宝想了想。
    “用的菜刀。切歪了。”
    “那就对了。回去告诉你娘,晚上来吃席,带碗。”
    傍晚六点,陈家大院摆开流水席。
    十几张桌子从院里排到院外石板路上。桌面是拆门板临时搭的,凳子不够,有人搬砖头垫屁股。
    菜一盆一盆往外端。
    红烧肉,酱色浓亮,肥瘦相间,颤巍巍堆成小山。
    回锅肉,蒜苗切斜段,肉片煸得边角微卷,辣椒油裹了一层。
    灌血肠,切成厚片码盘,蘸蒜泥醋汁。
    燉大骨汤,萝卜滚刀块燉到透明,汤色奶白。
    卤猪蹄,酱骨头,炸酥肉。
    旁边还有鱼丸、虎头鱼饼、凉拌海带丝、清蒸杂鱼拼盘。
    肉香压过海风,院外的小孩闻著味儿往门口挪。
    安安坐在小竹车里,两只胖手往红烧肉盘子伸。
    陈大炮啪一下拍他手背。
    “这个你啃不动。”
    安安嘴一瘪,眼眶立刻蓄水。
    陈大炮立刻怂了。
    “行行行,別嚎。爷给你单做。”
    他撇掉浮油,舀清汤拌米糊,碾了一点燉烂的瘦肉进去,吹凉,一勺一勺餵。
    寧寧在摇篮里踢腿,盯著桌上那碟猪油渣,口水拉了一条亮线。
    陈大炮赶紧把碟子端远。
    “你还没长牙呢,眼睛倒挺会挑。”
    林玉莲看著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席过半,她站起来。
    手里多了工分簿和一摞现金。
    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成捆。
    院子里的笑声渐渐收了。
    所有人看著她。
    林玉莲翻开簿子,念第一个名字。
    “刘红梅。本月工资加外贸奖金,合计三百二十块。”
    刘红梅筷子掉了。
    “多……多少?”
    “三百二十。”
    刘红梅接过钱。数一遍,手抖。数第二遍,眼圈红了。数第三遍,眼泪砸在最上面那张大团结上。
    三百二十块。
    她男人是特务,她带著七岁的张小宝,被全院指点过,也被人躲过。
    这叠钱,是她和张小宝活下去的底气。
    “桂花嫂,二百八十五。”
    “胖嫂,二百六十。”
    “孙嫂,二百一十。”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红眼眶。
    孙嫂捧著钱,想起前阵子偷拿半斤鱼丸的事,头埋得很低。
    林玉莲没点破。只说了一句。
    “以后有难处,走帐。別低头。”
    孙嫂哭出声,点头点得像捣蒜。
    刘红梅忽然端起酒碗,站起来。
    “谁敢砸这饭碗,我刘红梅第一个跟她拼命!”
    胖嫂跟著举碗。
    “拼!”
    桂花嫂拍桌子。
    “谁动我的歪嘴虎,我咬死谁!”
    陈大炮端著酒碗站起来。
    全院安静。
    连孩子都不闹了。
    他没讲大道理。
    “都是拿命干出来的。该拿的,拿著。”
    他扫了一圈。
    “老子就一句话。跟著陈家干活,能吃肉,能拿钱,能挺直腰。”
    碗一抬。
    “明年,翻倍。”
    院子里的叫好声能把屋顶掀了。
    赵刚端著碗站在角落,嘴里塞著半块酱骨头,含糊不清地嘀咕。
    “老陈,你这有点铺张……”
    陈大炮斜他。
    “你嘴里那块骨头吐出来,再跟我说铺张。”
    赵刚把骨头往嘴里又塞深了点,转身装听不见。
    林玉莲端著碗走到陈大炮面前。
    “爸,我敬您。”
    陈大炮愣了一下。
    他接过碗,一口闷了,空碗往桌上一顿。
    “少来这套。吃肉。”
    转身时,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
    但林玉莲看见了。
    夜深了。
    流水席散场,桌上杯盘狼藉。军嫂们三三两两往回走,嘴里还在算今天拿了多少钱。
    灶膛里的火塌下去,只剩一点红。
    院子里油水味、肉香味、海风味混在一起。
    陈建锋从院门外走进来。
    脸色发沉。
    陈大炮正蹲在水池边刷锅,余光一扫就看出来了。
    “说。”
    陈建锋看了眼院子里还没走完的人。
    “屋里。”
    堂屋。门关上。窗户也关了。
    陈建锋从军装內兜掏出一份折了三折的电报纸,摊在桌上。
    抬头:海军东海舰队司令部。绝密协查通报。
    陈大炮凑到油灯下看。
    內容不长。
    近一周內,多艘悬掛巴拿马旗的外籍打捞作业船在东海公海海槽附近反覆游弋。
    疑似进行海底声吶探测。
    其中一艘船名登记为:doso。
    活动区域与我方某敏感坐標高度重合。
    要求沿海各守备单位加强警戒,发现异常立即上报。
    doso。
    多梭。
    赵小满嘴里吐出来的那个词。草帽男催命用的那个词。
    陈大炮把电报纸放下。
    “他们的船到了。”
    陈建锋声音压得很低。
    “爸,他们找到沉船了?”
    陈大炮摇头。
    “没找到。找到了就不是游弋,是下锚作业。”
    他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张拼合好的羊皮海图,铺在电报旁边。
    油灯下,三个坐標点的墨跡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
    他把通报附件里標註的外籍船活动经纬度,跟海图上的数字一对。
    偏了几度。
    但方向对了。
    “他们有声吶。”陈建锋说。
    “咱们有图。”陈大炮把海图折好,重新塞回贴身口袋。
    “还有双鱼扣。”
    陈大炮看向窗外。
    黑沉沉的海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杀猪刀重新插回腰后。
    “席照吃。钱照发。娃照哄。”
    顿了顿。
    “仗,也照打。”
    院外,老黑趴在门槛前,鼻子对著码头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六海里外的海底,资华號等了三十七年。
    而此刻,掛著巴拿马旗的doso號,正在那片海域来回梳篦。
    它船上有声吶,有外籍打捞设备,有人催著抢时间。
    陈家这边,只有一条刚下水的改装船,一群伤残老兵,一张旧海图,半枚双鱼扣。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半截烟点上。
    菸头明灭之间,他盯著码头方向那条新下水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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