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把陈安递给林玉莲,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红梅,那人还在码头?”
    刘红梅点头。
    “在。围了一圈人,都等著卖鱼呢。钱一摞一摞摆出来,看得人腿软。”
    陈大炮扭头看陈建锋。
    “跟我走。”
    陈建锋已经换好了军装,帽檐压得低。
    “爸,我带两个人过去。”
    “带啥人?你一身军装顶十个人。”
    陈大炮蹲下系胶鞋带。
    “但记住,今天只看,不动。”
    陈建锋压低声。
    “要是他动歪心思呢?”
    “他花钱买鱼,天经地义。咱动手,理就丟了。”
    陈大炮站直身子,冲林玉莲说了句。
    “把德成行的合同翻出来,逐条对。缺口多大,今天必须算清楚。”
    林玉莲抱著陈安点头。
    她脸色白,但眼神稳当。
    “爸,我对好等你回来匯报。”
    码头上腥味重。
    三条渔船挤在泊位边,鱼筐码了两人高。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最大那条船旁,身后四个搬运工正往岸上抬筐。
    男人四十出头,白净脸,金丝边眼镜,头髮打了髮蜡,皮鞋踩在鱼鳞水里也没皱眉头。
    陈大炮脚步慢下来。
    金丝边眼镜。
    他盯了两秒。
    陈建锋凑过来低声说。“爸?”
    “没事。”陈大炮往前走,“先听他说话。”
    何经理正在跟老孙家的船老大数钱。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一沓一摆在鱼筐盖上。船老大两只手都是鱼血,捏钱时手抖。
    “六百八十斤,对不对?”
    何经理普通话带粤语腔,语气客气,笑著说。
    “每斤一块八,三倍市价。一千二百二十四块,当面点清。”
    船老大咽口水。
    “何,何老板,这真不用打条子?”
    “现金交易,你卖我买,打什么条子?”
    何经理拍他肩膀。
    “下趟出海回来,还找我。价钱不变。”
    旁边围著五六个渔民,眼珠子全盯在那沓钱上。
    陈大炮走到人堆边上站住。
    陈建锋上前一步,军帽下的眼睛扫过何经理的西装口袋。
    “这位同志,哪个单位的?”
    何经理转过头,看见军装,笑容没变。
    “你好,同志。”
    他从內兜掏出一个皮夹子递过来。
    “我姓何,港岛德利兴驻温州办事处採购经理。这是通行证,这是工商临时登记。”
    陈建锋接过来翻了翻。通行证照片跟本人对得上,工商登记盖著温州市的红章,日期是五天前。
    “德利兴?做什么的?”
    “海產品出口加工。合法经营,照章纳税。”
    何经理把皮夹子收回去,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建锋翻出一个小本子。
    “登记一下。姓名,证件號。”
    何经理很配合。名字、號码、住址,一项项报清。
    陈建锋记完,盯著通行证上的钢印看了几秒。
    钢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毛刺,像是模具磨损造成的。
    他正要开口。
    陈大炮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肩膀。
    “行了。人家证件齐全。”
    陈建锋回头看他。
    陈大炮的眼神平静。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拍得重。
    陈建锋把本子收起来。
    何经理朝陈大炮点了下头。
    “您就是陈师傅吧?久仰。”
    陈大炮没接话。
    他蹲下去,拿手翻了鱼筐里剩的几条小黄鱼。
    鱼眼亮,鳃红,新鲜。
    “买鱼就买鱼。”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鳞。
    “別把尾巴甩到老子院门口。”
    何经理愣了一拍,隨即笑起来。
    “陈师傅说笑了。生意归生意,我在码头买鱼,跟您家有什么关係?”
    陈大炮盯住他。
    何经理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没躲。
    “倒是听说互助社加工能力很好。”
    何经理换了个话头。
    “林掌柜年轻,挑这么大担子辛苦。德利兴可以帮忙嘛。”
    陈大炮没回话。他转身走了。
    陈建锋跟上来。走出码头,他忍不住。
    “爸,那个钢印有问题。边角毛刺方向不对,正规省级模具不会出这种瑕疵。”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扣?”
    “扣了又怎样?”
    陈大炮脚步没停。
    “毛刺能说明证件是假的?保卫科来了,人家拿出温州工商的底档跟你对。你怎么跟人家掰扯?”
    陈建锋沉默了几步。
    “那就看著他把鱼全买走?”
    “他买得完吗?”陈大炮说,“海里的鱼,他买得完?”
    下午两点。
    何经理真来了互助社。
    四个搬运工跟在后面。
    他手里提著个黑色公文皮包,侧面別著一枚铜质別针,针头打磨得亮,上面压著个极小的圆形图案。
    陈大炮坐在院里刨木头,眼角扫了那枚別针一下。
    何经理进门就笑。
    “林掌柜,打扰了。”
    林玉莲坐在帐桌后面,面前摊著三本帐册。
    她没站起来。
    “何经理,坐。”
    何经理在长凳上坐下,搬运工把皮箱搁在桌角。
    啪嗒一声,箱盖打开。
    十捆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红色封条没拆。
    灶房门口的桂花嫂探出半个脑袋,嘴张得能塞进个鱼丸。
    刘红梅使劲把她拽回去。
    何经理把一份合同推到林玉莲手边。
    “德利兴诚意合作。招牌由我方统筹,互助社负责来料加工。每斤加工费高於市价三成。原料採购、冷链运输、外贸对接,全由德利行承担。”
    他敲了敲皮箱。
    “风险我们扛,利润你们拿。”
    林玉莲翻开合同第一页,目光一行扫下去。
    翻到第二页,她合上了。
    “何经理。”
    “嗯?”
    “第七条,品牌使用权永久转让。第十二条,军需特供资质由甲方代持。”林玉莲把合同推回去,“这叫合作?”
    何经理笑容不变。
    “林掌柜看得细。字眼上的事可以商量嘛。”
    “没什么好商量的。”
    林玉莲把帐册一合。
    “互助社的招牌是我们自己挣来的。军需特供是军区批的。何经理想拿走,得问军区同不同意。”
    何经理脸上的客气淡了些。
    “林掌柜,实话说吧。”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后天德成行验货,大黄鱼四百斤的缺口,鲜魷鱼两百三。这批货,全在我手上。”
    林玉莲没出声。
    何经理靠在椅背上。
    “你签,体面。你拖,违约。德成行扣预付款,军需特供掛黄牌,三十个军嫂三个月的工钱谁出?”
    陈建锋的手压上了腰间。
    陈大炮从院里走进来,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
    力气大,按得陈建锋膝盖一弯。
    “建锋。”
    “爸。”
    “枪口別对著大团结。”
    陈大炮鬆开手,看著桌上那箱钱,
    “大团结没罪。拿钱堵路的人有罪,但他还没堵到犯法的份上。”
    何经理看著陈大炮。
    “陈师傅明白人。”
    “我明白个屁。”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旱菸,没点。
    “我就明白一个道理。海里的鱼不是你家鱼塘养的,你买得了今天买不了明天。”
    何经理站起来,把皮箱合上。
    “那我等林掌柜想清楚。后天中午之前,隨时可以找我。”他笑了笑,“温州港三號楼二层,德利兴办事处。”
    搬运工抬著箱子跟出去。
    院门关上。
    刘红梅衝出来。
    “林掌柜!那个王八蛋……”
    “红梅。”
    林玉莲的声音稳。
    “去把这个月的加工台帐拿来。”
    夜里,陈安和陈寧都睡了。
    林玉莲在灯下拨算盘,噼啪响了半个时辰。
    她把纸推到陈大炮面前。
    “缺口补不上的话,违约金加上预付款回退,一共四千六。”
    陈大炮看了一眼数字。
    “军嫂工钱呢?”
    “三个月,两千四。”
    “加起来七千。”
    林玉莲点头。
    陈大炮把旱菸在桌沿磕了磕,站起来,从墙角拎出竹篓和旧胶鞋。
    林玉莲抬头。“爸?”
    “去码头。”
    “这个点?”
    “捞鱼。”
    陈大炮换上胶鞋,从门后取下那把卷了刃的旧鱼刀。
    “大黄鱼他买得走,石头鱼他买不买?猫鯊他要不要?礁缝里的杂货,烂在筐里没人碰的东西,他瞧得上?”
    林玉莲愣住。
    “那些能做什么?”
    陈大炮背上竹篓,手扶著门框。
    “你管帐,我管海。”
    他迈出门槛。陈安翻了个身,含糊喊了声“爷”。
    陈大炮回头,从兜里掏出半根红薯干塞进孩子手里。
    “爷去给你捞丑鱼。明早让你喝鲜汤。”
    码头上,三个老把式蹲在船头抽菸。
    见陈大炮背著篓子来了,都站起来。
    “陈叔,这时辰出海?”
    “走礁石区。石头鱼、猫鯊、海鰻,什么丑捞什么。”
    老把式面相覷。
    “那玩意……带刺带毒,卖不出去,谁吃啊?”
    陈大炮把竹篓往船板上一搁。
    “你们负责捞。吃得进肚子的事,老子负责。”
    他翻上船头,手一挥。
    “走。趁潮水。”
    三条船的马达先后响起来,突往礁石区方向去了。
    码头上,老莫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手里捏著一截菸蒂。
    刚才何经理上车时,车窗摇下来半寸,一根烟扔在地上碾灭。
    老莫把菸蒂凑到鼻尖闻了闻。
    三五。
    英国三五牌。
    跟西墙外那截,一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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