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三號仓库前的水泥坪上,板凳排了三排。
    六十三个人。
    老头,老太,媳妇,半大小子,还有几个抱娃的妇女。
    有人坐板凳,有人坐马扎,有人搬了竹椅,还有人直接把青石板垫在屁股底下。
    他们没喊口號,也没举牌子。
    有人嗑瓜子,有人纳鞋底,有人抱著孩子餵奶。
    远远看去,还真像赶集歇脚。
    可货车进出的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货车停在二十米外,司机蹲在车头抽菸,一张脸皱成苦瓜。
    刘红梅叉著腰站在仓库门口,嗓门顶著海风往外冲。
    “沈骨根!你带这么些人堵我门口,信不信我报团部?”
    沈骨根坐在最前排正中间。
    一把竹靠椅。
    旱菸杆搁在膝上。
    脚边放著一只搪瓷茶缸。
    他慢慢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又磕了磕菸灰。
    “刘主任,我们就是来晒太阳的。海风大,你们仓库门口背风,坐著暖和。碍著谁了?”
    “晒太阳?你六十几號人来我门口晒太阳?”
    沈骨根摊开手。
    “公家的路,谁不能坐?你要是不乐意,去公社告我。告我晒太阳。”
    旁边几个老太跟著笑。
    一个妇女把怀里的孩子举高了些,小孩扯著嗓子哭起来。
    刘红梅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打一个老太,理亏。
    推一个抱娃的,明天全岛都能戳她脊梁骨。
    陈建锋从团部方向小跑过来,军靴踩得石板响。
    他挤到陈大炮身边,压低声音。
    “爸,要不要我找赵团长调人维持秩序?”
    陈大炮站在人群外围,手插在裤兜里,扫了一圈那些板凳。
    新的,旧的,缺腿的,用渔网绑过的。
    “老百姓坐板凳晒太阳,你调一个排来抬?明天照片一登,军属互助社动用部队驱赶渔村老人。检討你替我写?”
    陈建锋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
    陈大炮往前走了两步。
    沈骨根把旱菸杆从嘴里拿下来,抬眼看他。
    “老陈啊,好久不见。坐不?我给你腾个位。”
    陈大炮站著,低头看他。
    “骨根,你今年多大了?”
    沈骨根愣了一下。
    “六十七。咋了?”
    “六十七还能折腾,身子骨不错。”
    陈大炮说完转身就走。
    沈骨根在背后喊。
    “老陈,价钱的事,你回去想。想通了,隨时来村里喝茶。”
    陈大炮头也没回。
    冷库里。
    温度计的红线往上爬。
    林玉莲蹲在货架前,伸手戳了一下塑料桶里的鱼浆。
    指肚抬起来,黏浆拉出细丝。
    她把手在清水盆里洗了,拿起冷库温度记录表,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摺痕。
    “爸,鱼浆开始发黏了。”
    陈大炮跟进来,鼻子吸了吸。
    “多久?”
    “最多一天半。撑到两天,味就走了。”
    林玉莲翻开帐本,铅笔尖点在数字上。
    “八百斤半成品。今早六点温度升了两度。压缩机带满载吃力。李伟说轴承快磨穿,新轴承还在温州港。”
    她又翻一页。
    “这批料加人工,成本三千六。德成行基础逾期违约八百。要是断一船,后头追加损失按两千算。”
    刘红梅站在冷库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那就是四千多块。嫂子们两个月白干?”
    林玉莲合上帐本,看向陈大炮。
    “爸,门口那些人一天不走,货车进不来。鱼浆出不去,新料也进不来。”
    陈建锋靠在门框上。
    “爸,我去找赵刚出公函。以军需生產名义清场。”
    陈大炮看著冷库墙上那层水珠。
    “公函压得了一天,压不了一辈子。沈骨根背后三个村的渔民,以后还得给咱供鱼。”
    陈建锋低下头,手贴著裤缝攥了一下。
    陈大炮走出冷库,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远处仓库门口,那排板凳还坐得满满当当。
    一个老太给孙子餵红薯干。
    小孩啃得满嘴渣,袖口补了两块布。
    陈大炮看了几息,转身进堂屋。
    “玉莲,把帐本翻到沈家村那页。”
    林玉莲跟进去,帐本在八仙桌上摊开。
    “爸,您要做什么?”
    陈大炮拉过板凳坐下,手指在帐本上一行行划过去。
    “沈家村今年卖给咱多少鱼?”
    “四万六千斤。按老价算,一共拿了一万三千八。”
    “分二十三户,一户多少?”
    林玉莲低头算了几笔。
    “六百出头。”
    “六百块。”
    陈大炮指尖停在纸面。
    “一户一年六百块。够干啥?”
    堂屋里安静下来。
    陈大炮抬头看向门口。
    “曲易。”
    曲易探进头。
    “到。”
    “你去祠堂签合同,那桌上摆的啥?”
    “一壶茶,几碟花生米。”
    曲易顿了一下。
    “还有半碗咸菜。”
    陈大炮把帐本合上。
    “六十七岁的老头,大清早带六十多號人堵门。图啥?真图一成利润?真图三成泊位?”
    林玉莲指尖压在帐本边上,嗓音放低。
    “爸,我刚才让桂兰跑了一趟粮站。沈家村三个月赊帐票据拿来了。”
    她把一叠票据铺开。
    “二十三户,十九户在赊。去年冬天欠的粮款拖到现在。上个月颱风季没出海,他们断了二十天收入。”
    刘红梅张了张嘴,刚才那股火气卡在喉咙里。
    曲易嘖了一声,低骂。
    “这老鱼骨头,把穷帐藏在板凳底下。”
    陈大炮起身,走到门边。
    杀猪刀插在木桩上。
    他伸手拔出来,看了两息。
    屋里几个人的呼吸都轻了些。
    陈大炮把刀翻了个面,看了看刀背上的锈,又插了回去。
    “今天不用刀。”
    刘红梅急得跺脚。
    “叔!那帮人赖著不走,八百斤鱼浆等著臭。您倒是给个话啊!”
    陈大炮看她一眼。
    “急什么?鱼浆还能撑一天半。”
    “那明天呢?”
    “明天,我进村。”
    陈建锋猛地抬头。
    “爸,沈家村现在那个架势,您进去……”
    “我一个人进去。”
    陈大炮从桌上拿起旱菸杆,没点,往桌沿磕了磕。
    “带口锅,煮碗粥。”
    满屋子人面面相覷。
    ---
    夜里。
    灶房火光映著半面墙。
    陈大炮给陈安熬鱼骨粥。
    鱼骨先煎,再下薑片。
    水滚起来后,米粒在锅里翻开花。
    陈安骑著枣木马从里屋窜出来,一把抱住陈大炮的小腿。
    “爷!肉!”
    “臭小子,就知道肉。”
    陈大炮单手把他捞起来,掂了掂,又放到灶台边的小矮凳上。
    “坐好。掉下来,今晚骨头汤都没你的。”
    陈安立马抱住碗边。
    老莫坐在院门槛上。
    膝盖上摊著那匹刷了桐油的木马,手里拿破布,一遍一遍擦掉多余油渍。
    木马四条腿高低差一点,马头偏右。
    可站得稳。
    陈大炮用铁勺搅了搅锅底,头也没回。
    “老莫,明早跟我走。”
    老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打?”
    “打个屁。”
    陈大炮舀了一点粥,吹了吹,尝味。
    “带铜锅,带盐巴,再切半扇腊肉。”
    老莫把木马放在门槛上,偏头看他。
    陈大炮把灶火压小。
    “饿肚子的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先餵饱,再谈规矩。”
    老莫没再问。
    他起身去柴房翻铜锅。
    林玉莲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爸。”
    “嗯。”
    “鱼酱还剩四十七瓶。上回试卖那批都封著。”
    陈大炮走到堂屋门口。
    林玉莲坐在煤油灯下,帐本翻开,铅笔夹在指缝间。
    灯火照在她脸上,她盯著票据,喉咙轻轻咽了一下。
    “沈家村二十三户,按每户半斤腊肉,十二斤够。带孩子的多,再加三斤。”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
    “切十五斤。多出来的给孩子加餐。”
    林玉莲点头,把数字写下。
    “铜锅一口,腊肉十五斤,盐巴一包,鱼酱四十七瓶。”
    她写到鱼酱时,笔尖停了半息。
    “爸,您想拿鱼酱换什么?”
    陈大炮没答。
    他转身回灶房,看著锅里翻滚的鱼骨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老莫抱著铜锅从柴房出来,站在院里。
    “老班长,腊肉切多厚?”
    陈大炮下巴往案板上一点。
    “薄。灯影片。让他们一看就知道,这刀工全天下找不出第二把。”
    老莫把铜锅往肩上一扛。
    “明白。”
    他走到案板边,把腊肉掛鉤取下来。
    刀落得稳。
    一片片腊肉薄得透亮,油边贴著灯火,能看见肉纹。
    陈安趴在矮凳上,口水掛在嘴角。
    “爷,肉。”
    陈大炮拿筷子点了点他的小脑门。
    “这是明天办正事的肉。你那份在锅里。”
    陈安扭头看锅,立马老实。
    院外,远处坡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沈家村的人还在。
    人散了一半,板凳留下。
    月光照过去,一条路被那些板凳压得平平整整。
    有人在仓库门口点了火堆。
    火苗小,烟往海风里飘。
    老莫把切好的腊肉码进竹篮,又把菜刀擦乾净。
    “那村里,带刀不?”
    陈大炮掀开锅盖,盛出一碗粥,先放到陈安面前。
    “带。”
    老莫抬头。
    陈大炮把锅盖扣回去。
    “八寸菜刀。切肉用。”
    老莫低头,把那把菜刀用旧布包好,放进铜锅旁边。
    火堆那边,又传来几声咳嗽。
    陈大炮端著粥碗,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明早天亮前走。”
    沈骨根坐在仓库门口的竹靠椅上,旱菸吸到最后,只剩一截苦味。
    他没回头看那些板凳。
    看一眼,胸口就堵一块。
    六十三个人里,有十五个孩子。
    最小那个还在吃奶。
    沈海旺白天在祠堂里说话冲,句句都往钱上拱。
    “叔,陈家有钱。军嫂月入四十,老兵年底分红,咱村凭啥拿那点钱?”
    沈骨根那时没接话。
    他看见桌上的半碗咸菜。
    看见祠堂门外,陈老四的鞋底开了口。
    也看见吴胖子袖口补了三层。
    涨价这事,真要说贪,他沈骨根也认。
    可村里十九户欠粮站钱。
    再拖一个月,孩子开春连米汤都喝薄的。
    他把旱菸杆在鞋底磕了两下,灰落进泥里。
    远处陈家院子还亮著灯。
    灶房方向传来一点肉香。
    沈骨根的喉咙滚了滚,又把茶缸里的凉水喝光。
    旁边老太低声问:“骨根,陈大炮明天真会来?”
    沈骨根把茶缸搁下。
    “会。”
    “他来打人咋办?”
    沈骨根看著三號仓库那扇门,手在竹椅扶手上按了按。
    “他要打,今天就打了。”
    风从坡上吹下来,火堆晃了晃。
    沈骨根缩了缩脖子,闭上嘴。
    他心里清楚。
    明天那口锅一架起来,沈家村这六十三条板凳,坐得住坐不住,全看陈大炮往锅里下什么。

章节目录

随军公公太凶猛:这岛我罩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随军公公太凶猛:这岛我罩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