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温州港码头还罩在薄雾里。
    陈大炮站在锚地船头,手里攥著一张盖了三个红章的纸。
    最上头,是军区后勤部的钢印。
    下面两个,一个是守备团团部,一个是温州港务站。
    王长海的字跡在最下面,墨跡还没干透。
    “特需物资优先放行。”
    八个字。
    陈大炮把纸折好,塞进工装內兜。
    他转头看向码头方向。
    远处仓库区的灯还亮著。
    钱万海的人还没下班。
    老莫从舱里钻出来,手里拎著昨晚拍的胶捲。
    “送去了?”
    陈大炮点头。
    “温州市局刑侦队,亲手交给值班队长的。”
    老莫把胶捲塞回怀里。
    “他们什么时候动?”
    “不知道。”
    陈大炮摸出旱菸,叼在嘴里没点。
    “但老子的货,今天必须上船。”
    骆瘸子从驾驶舱探出头。
    “陈师傅,现在进港?”
    陈大炮看了眼手腕上的旧军表。
    “再等十分钟。”
    他抬头看向码头。
    雾里,隱约能看见几辆车的轮廓。
    ---
    七点十五分。
    三辆绿皮吉普停在港务站仓库门口。
    车门打开。
    六个穿制服的人跳下来。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人,手里拎著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仓库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铁门。
    “温州市局刑侦队,例行检查。”
    门里头传来脚步声。
    仓库管理员打开门,探出半个脑袋。
    “查什么?”
    带队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直接拍在门框上。
    “接举报,你们仓库涉嫌私藏违禁物品。”
    管理员脸色变了。
    “同志,这地方归港务站管,手续得先找我们钱站长。”
    带队男人抬眼看他。
    “你去喊。门先开。”
    后头两个队员已经上前。
    管理员嘴唇抿紧,手伸向门栓,动作拖得很慢。
    带队男人看著他那只手。
    “再拖一分钟,按妨碍执行公务办。”
    门栓啪嗒一声落下。
    铁门拉开。
    六个人鱼贯而入。
    仓库里。
    七吨半的压缩机组还蹲在正中间。
    油布盖著,交叉封条还在。
    旁边原本摆黑漆木箱的位置,空出一块长方形痕跡。
    水泥地上,四道拖沟从侧门方向延伸过来,在压缩机旁边断住。
    沟里还夹著松木刨花。
    带队男人眼皮压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下,手指在地上抹了一把。
    泥还是潮的。
    他抬头看管理员。
    “昨晚谁进过仓库?”
    管理员咽了口唾沫。
    “我,我不知道。”
    “你值班,你不知道?”
    带队男人从兜里掏出照片,拍在他胸口。
    “那这个东西,自己长腿进来的?”
    照片上。
    一口黑漆木箱,长两米出头,宽半米多,高度到成年人腰部。
    箱体左上角,白色標籤纸清清楚楚。
    编號:kd-830417。
    管理员的脸白了。
    带队的收起照片。
    “侧门在哪?”
    管理员手指哆嗦著,指向仓库东侧。
    ---
    侧门外头。
    一辆黑色吉普停在路边。
    车前头挡泥板上,拴著根红绳。
    带队的走过去,手掌按在引擎盖上。
    还有余温。
    他转身,冲身后的队员使了个眼色。
    “撬开后备箱。”
    咔嚓。
    后备箱盖翻起来。
    里头空荡荡的。
    只有一块沾著黑漆的破布,和几根松木刨花。
    带队的拿起破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火药味。
    还有机油。
    他把破布装进证物袋。
    “封车。”
    一个队员低声问:“队长,箱子转走了。”
    带队男人看了眼仓库方向。
    “箱子跑了,脚印留下了。”
    他把证物袋递给身后的人。
    “把管理员、值班记录、车辆登记,全带回去。还有,通知港务站钱万海,让他解释红绳吉普。”
    码头另一头。
    丰收號靠岸。
    陈大炮第一个跳下船。
    他大步走向仓库区。
    老莫跟在后面,半边身子藏在工装阴影里。
    钱万海站在仓库门口,脸色发青。
    他身边两个港务站的人低著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陈大炮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盖了三个红章的纸,直接拍在他胸口。
    “放行令。”
    钱万海接过去,眼睛扫到军区后勤部钢印时,手腕顿了一下。
    陈大炮盯著他。
    “看清楚点。別回头说老子拿草纸糊弄你。”
    钱万海咬著牙,把纸还给陈大炮。
    “设备可以提走。”
    陈大炮收好纸,往仓库里看了一眼。
    “你们仓库昨晚挺热闹?”
    钱万海的脸更白了。
    他没接话。
    陈大炮也不追问。
    他转身,冲老莫摆了摆手。
    “装船。”
    ---
    吊机启动。
    钢缆掛在压缩机组上,油布掀开。
    七吨半的大傢伙缓缓升起。
    围观的码头工人纷纷后退。
    陈大炮站在一旁,手里叼著旱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机器。
    钢缆绷直。
    吊机的齿轮咬得嘎吱作响。
    机器吊到半空,稳住了。
    老莫站在丰收號甲板上,抬手打了个手势。
    “往这边!”
    机器缓缓移动,越过船舷,落进货舱。
    咚。
    一声闷响。
    船身沉了半寸。
    骆瘸子从驾驶舱探出头。
    “稳了。”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
    “走。”
    ---
    下午两点。
    冷库工地。
    新运回来的压缩机组盖著油布,几个军嫂守在边上,谁靠近都得先报名字。
    李伟蹲在发动机底座旁边,手里攥著焊枪。
    焊条点上去,火星四溅。
    他咬著牙,手腕用力往前压。
    但手抖得厉害。
    焊条刚接触钢管,就偏了三分。
    滋啦。
    焊缝歪了。
    李伟停下来,把焊枪扔在地上。
    他用袖口擦了把脸上的汗,喉咙里哽得难受。
    袖口扫过脸颊时,那只仅剩的右手又抖了一下。
    曲易从旁边走过来,弯腰捡起焊枪。
    “歇著。”
    李伟抬头看他。
    “我能干。”
    曲易把焊枪放在工具箱里。
    “你现在干,机器遭罪,人也遭罪。”
    张乔从发动机另一侧走过来。
    他左眼罩著黑布,右眼半闭著,耳朵刚从发动机外壳上离开。
    他蹲到李伟身边,伸手搭上李伟手腕。
    李伟想抽回去。
    张乔按住。
    “你心跳乱了。”
    李伟攥紧拳头。
    “热的。”
    张乔摇头。
    “有事。”
    李伟肩膀绷住。
    他站起来,走到陈大炮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叔,老李不对劲。”
    陈大炮把旱菸从嘴里拔下来。
    “怎么不对劲?”
    “心跳快,呼吸乱,手抖得厉害。”
    张乔顿了顿。
    “他有心事。”
    陈大炮看了眼李伟。
    李伟低著头,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绷得很紧。
    陈大炮大步走过去。
    他扫了一眼焊缝,又看李伟。
    “老李。”
    李伟站起身。
    “陈叔,再给我半个钟头,我重焊。”
    陈大炮伸手按住他的工装口袋。
    口袋里鼓起一块。
    李伟身子僵住。
    陈大炮把那封汗湿的信抽出来。
    信封半边湿透,边角被捏皱。
    陈大炮展开信纸。
    上头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爸,我发烧了,咳得厉害。村里卫生所说是肺炎,让我去县医院。县医院说得去省城大医院。”
    信纸下半截,字跡更乱。
    “爸,你別担心。我能扛住。”
    陈大炮把信折回原样。
    他抬头看李伟。
    “多少钱?”
    李伟喉结滚了一下。
    “三千。”
    陈大炮转头。
    “玉莲。”
    林玉莲从冷库门口快步走过来。
    “爸?”
    陈大炮把信递给她。
    “支三千五。”
    林玉莲接过信,低头看了两眼,立刻点头。
    “我这就去取。”
    李伟往后退了半步。
    “老班长,我不能拿。”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闭嘴。”
    李伟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得发紧。
    陈大炮盯著他。
    “你闺女,是老子的兵的闺女。”
    他抬手指了一圈工地。
    “哪个兵的孩子看不起病,老子这互助社开它干啥?”
    李伟张了张嘴。
    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挤不出来。
    曲易背过身,抬脚把地上的焊枪勾起来。
    “滚去省城。”
    他把工具箱盖扣上。
    “回来补验收签字。少你一个,机器都嫌丟人。”
    张乔抬手拍了拍李伟的后背。
    “路上別省饭钱。肺炎耽搁不得。”
    李伟低著头,右手把那封信攥在掌心。
    汗顺著下巴滴到工装上。
    傍晚。
    潜龙號停在码头。
    陈建锋拄著拐杖,站在船舷边。
    他手里拿著一张盖了章的介绍信。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军属优先通道。”
    他把信递给李伟。
    “王舰长送你到温州港,那边有车接。钱和票,玉莲都装好了。”
    李伟接过来,手攥得很紧。
    “谢谢。”
    陈建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李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曲易。
    “封口机参数图。压缩机接口尺寸,我也写上了。”
    曲易接过去,看也没看,塞进裤兜。
    “知道了。”
    李伟看了他一眼。
    “万一我回不来,按这个参数调。”
    陈大炮在后头听见了。
    他把旱菸杆在墙上磕了一下。
    “七天后你不回来验收,老子去省城拎你耳朵。”
    李伟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大步走上船。
    潜龙號鸣笛。
    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李伟站在甲板上,单手扶著栏杆,背挺得很直。
    等船灯远了,陈大炮才把菸头碾在石墩上。
    老莫从暗处走来,手里拎著个布包。
    “钱万海跑了。”
    陈大炮抬头。
    “跑哪了?”
    “后巷。”
    老莫把布包递给他。
    “我堵住了。”
    陈大炮打开布包。
    里头是一沓子大团结,一封信,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著几个字。
    “刘国栋,丰收號,15號频道。”
    陈大炮盯著便签看了几秒。
    “他说什么了?”
    老莫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头。
    “温州这边已经散了。”
    他顿了顿。
    “人都往省城去了。”
    陈大炮把便签叠好,塞回布包。
    “省城。”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
    潜龙號的灯火已经很远了。
    “玉莲。”
    林玉莲走过来。
    “爸?”
    陈大炮把布包递给她。
    “锁起来。”
    林玉莲接过去,点头。
    陈大炮转身往回走。
    “调研组后天到。”
    他的脚步很稳。
    “老子倒要看看,省城来的这帮人,肚子里装的是公帐,还是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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