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从汉大到常务副 作者:佚名
    第5章 李达康金山县修路
    转正后的王江涛,在易学习加加担子的明確指示下,开始更多地参与到县里重要政策文件的研读与起草中。
    这份信任,让他得以站在信息流转的枢纽,捕捉著政策风向的细微变化。
    不久,一股“要想富,先修路”的思潮,便以不容置疑的姿態,自上而下,席捲而来。
    它简洁、有力,直指发展的要害,迅速成为各级会议和文件中的高频词,也成了许多干部口中振兴经济的金科玉律。
    王江涛认同其理,来自山区的他,深知道路於发展的意义,如同血脉於生命。
    然而,与周遭许多同志被这宏愿激起的振奋不同,王江涛在案头工作和下乡调研的沉淀中,看到的却是光环之下沉重的阴影。
    金山县,这个汉东省知名的贫困县,財政拮据,寅吃卯粮乃是常態。
    修桥铺路,动輒需要巨万资金,县库显然无力承担。
    那么,钱从何来?
    最终很可能需要全县上下勒紧裤腰带,甚至按人头按户头筹集。
    这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隱忧。
    他想起云溪沟里那些乡亲,他们面朝黄土,所得仅够温饱,三五块的学费都可能让一个家庭愁眉不展。
    向他们集资,无异於竭泽而渔。
    重压之下,干群关係必將承受巨大考验,基层干部也將陷入两难境地。
    王江涛意识到路肯定要修,这是发展的必然。
    但不能只盯著路,还要看看路上走著的人,他们的肩膀,能扛起多重的担子。
    这股潜藏的危机,王江涛是县委大院里最先清晰感知到的人之一。
    一天下午,他正在整理各乡镇报送的经济数据,赵卫国主任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江涛,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
    赵主任將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敲了敲桌子。
    “省里刚下发的,关於加快交通基础设施建设的意见,李县长要求一个月內拿出落实方案。”
    “虽说主稿不是你,但也可以学习学习精神。”
    王江涛翻开文件,仔细阅读著文件內容,越读眉头皱得越紧。
    果然,修路的政策要来了。
    赵卫国嘆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郑重道。
    “李县长昨天从省里开会回来,就在班子会上拍了桌子。说是要在两年內,把县城到各乡镇的主干道全部硬化。”
    王江涛闻言,感慨道。
    “两年修路,需要的资金至少八百万,县財政能拿出来的不会超过两百万。”
    “剩下的资金可都是负担啊。”
    县长李达康对此事的態度,则异常鲜明。
    两次工作会议上,谈及发展瓶颈,李达康总会將话题引向交通,言辞犀利,目光灼灼。
    “这条破路,捆住了我们金山县的手脚,不打通它,一切都是空谈。”
    一次陪同调研,车子经过一个村庄时,李达康让司机停车。
    他走到路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多好的地啊!”
    李达康感慨道,语气中带著沉痛。
    “可就是因为路不通,种出来的东西卖不上价。江涛,我们不能因为怕困难,就眼睁睁看著老百姓受穷啊!”
    回城的路上,李达康一直在讲述他的规划。
    “先修通主干道,再逐步向各村延伸。路通了,企业就愿意来投资,特色农產品就能走出去。”
    可见其决心之坚,魄力之足。
    王江涛明白,对於渴望摘掉贫困帽子的李达康而言,修路是势在必行的选择,任何困难都不能成为阻碍。
    李达康太想进步了。
    相比之下,县委书记易学习的姿態则更为持重。
    在一次討论相关议题的书记办公会上,易学习听著激昂的论述,缓缓拨弄著茶杯盖,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路,当然要修。但怎么修,步子怎么迈,需要通盘考虑。群眾的实际承受能力,是我们制定政策不可逾越的底线。”
    这话语,像一块投入激流的磐石,试图稳住方向。
    然而,李达康作风强势,在县政府內说一不二,私下里有著议论。
    李达康当副科时,副科是一把手。
    当县长时,县长是一把手。
    易学习能否有效平衡,尚是未知之数。
    看清了这潜在的激流与试图稳住的磐石,王江涛知道,自己不能仅仅做一个旁观者或被动的执行者。
    这其中既有风险,也蕴藏著机遇。
    风险在於,若隨波逐流,可能违背初心。
    机遇在於,若能未雨绸繆,或可切实为乡亲们减轻负担,亦能展现更深层的价值。
    他深知,空谈误事,简单的反对更是螳臂当车。
    修路乃大势所趋,关键在於如何修,如何將可能的负面影响降至最低。
    他必须找到一条更务实和更具操作性的路径。
    而这,需要扎根於最真实的土壤。
    於是,他將所有的周末和工余时间投入到了更深一层的调研中。
    依旧骑著那辆旧自行车,载著水壶和乾粮,他再次沉入金山县的乡镇村陌。
    这一次,他的目標更为精准:不仅要了解各村镇的经济底子,更要摸清不同家庭对集资的真实承受底线。
    他与田埂上歇脚的农人閒话桑麻,听他们算一笔笔细帐。
    他走访乡镇企业的负责人,探討其参与修路的意愿与能力。
    他留意各村的集体资產,寻找可能挖掘的潜力。
    两周风尘僕僕,汗水浸透了衣裳,也浇灌出思想的果实。
    大量的第一手资料,让一个相对成熟的方案在他脑海中渐次清晰。
    他利用两个晚上的时间,伏案疾书,一份题为《关於集资修路的可能问题及分级分类筹措路径的思考》的报告悄然成型。
    报告中,他並未否定修路的必要性,而是以大量实地案例和数据,冷静剖析了强行摊派可能引发的社会矛盾与治理风险,进而提出了多层次资金筹措构想,並详细阐述了如何依据经济差异制定差別化方案,以及对特困户实行豁免和探索以工代賑等具体缓衝措施。
    报告墨跡干透,王江涛却將其谨慎地锁入了抽屉。
    他深知,时机至关重要。
    在修路尚未正式形成文件,在李达康雄心万丈之际,贸然呈递这份著重分析困难和强调风险的报告,非但於事无补,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被贴上缺乏魄力的標籤,断送此前积累的信任。
    故而,他选择了等待。
    如同经验丰富的舟子,在风浪未起时,默默检查舟楫,巩固缆绳。
    他依旧沉稳地完成日常事务,文稿起草愈发精到,调研匯报愈加扎实。
    他不动声色,继续观察著风向的变化,等待著那个真正需要理性声音的契机出现。
    他要在那不可避免的浪潮席捲而来时,为金山县那些最无力发声的父老乡亲,爭取一份应有的周全与体谅。
    果然,一周之后,关於在全县范围內集资修路的文件,在经过几番紧锣密鼓的磋商后,正式下发。
    文件措辞鏗鏘,目標明確,要求在两年內实现全县主干道路面硬化,资金筹措方式明確为:財政补贴一部分,乡镇配套一部分,群眾集资一部分。
    其实財政补贴杯水车薪,乡镇配套大多也是空中楼阁,最终的压力,如同王江涛所预料的那样,层层传导,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普通农户的肩上。
    消息像一阵带著寒意的秋风,迅速刮遍了金山县的田间地头。
    周末,王江涛回到云溪沟王家村。
    村口老槐树下,往日里閒话家常的轻鬆氛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焦虑。
    三婶的豆腐摊前围了不少人,话题都围绕著按人头摊派的集资款。
    “听说一人要出这个数?”一个老汉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脸上沟壑更深了。
    “三十块!我家六口人,就是一百八!这这到哪里去寻啊?”
    四伯蹲在地上,闷头抽著旱菸,烟雾繚绕,愁容不散。
    “可不是嘛!刚交完提留统筹,粮仓都快见底了,娃下学期的书本费还没著落……”
    大伯王洪涛也在人群中,看到王江涛,只是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像往常那样热情地招呼。
    王江涛默默听著,心中瞭然。
    大势如此,非一人之言可逆。
    他只是在路过时,对相熟的叔伯微微点头,便径直回了家。
    李达康推动政策的决心,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逼人。
    面对下面传来的各种反对和困难的声音,他直接在政府工作会议上拍了桌子。
    “困难?哪个县发展没困难?就因为难,我们就不做事了?路必须修,资金必须到位!哪个乡镇完不成任务,自己来找我说明情况!”
    强势的態度,让下面怨声载道,却也不敢明面牴触。
    然而,这股压力终於不可避免地衝撞到了县委书记易学习那里。
    易学习主持全县大局,更看重稳定与民生,对於李达康这种蛮干的方式,他无法坐视不理。
    一个追求效率与速度,一个强调稳妥与承受力,理念的衝突,在修路这件事上,变得尖锐而无法调和。
    终於,易学习决定召开一次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將议题摆在桌面上,让更多的干部参与討论,也希望能藉此平衡李达康的强势。
    作为县委办的笔桿子,並且参与过前期调研的王江涛,自然在列席名单之中,而且被特意点名要求参加。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参加县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椭圆形的桌子旁坐满了县里的核心领导,气氛凝重。
    王江涛和几个列席人员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瀰漫的那种无声的角力。
    易学习主持会议,开场白还算平和,强调了修路的重要性,但也著重指出了要充分考虑群眾的实际困难和承受能力。
    然而,当李达康开始发言时,温度骤然升高。
    他没有看稿子,目光灼灼地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同志们!不要再抱著等靠要的思想了!金山县贫困的根子在哪里?就在这交通闭塞上!外面的东西进不来,我们的东西出不去,守著金山银山受穷!”
    “修路,是阵痛,但不过这道坎,我们就永远没有出路。”
    他挥动手臂,列举著下去调研时看到的贫困景象,语气愈发激动。
    “我看到角瓦沟的群眾,一个月吃不上一顿肉。孩子们要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於心何忍?现在有机会改变,就因为怕这怕那,裹足不前吗?”
    易学习眉头紧锁,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沉稳,但分量不轻。
    “达康县长的迫切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发展不能脱离实际。县財政的情况大家都清楚,剩下的缺口,最终都要摊到老百姓头上。三十块,对於城里干部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於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不能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製造出更多更严重的问题。”
    “那易书记你说怎么办?不修了?继续看著老百姓受穷?”李达康直接反问,火药味十足。
    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隨即,其他常委们开始陆续发言。
    有支持李达康的,言辞恳切,谈及发展机遇稍纵即逝。
    有倾向於易学习的,语气委婉,强调稳定最重要。
    当然更多的是態度模糊,两边不得罪的。
    王江涛静静地听著,笔记本上偶尔记录几句关键点。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县级层面决策的激烈交锋,看到不同立场的领导者如何表达和捍卫自己的观点。
    这比他想像的更为直接,也更为复杂。
    最终,李达康的强势,加上常务副县长王大路等人的明確附和,使得天平发生了倾斜。
    王大路的话不多,但句句落在实处。
    “李县长的方案虽然有困难,但目標明確,路径清晰。”
    “我们可以先在基础好的乡镇试点,摸索经验。如果因为怕困难就不做,那我们就真对不起金山县的百姓了。”
    易学习虽然据理力爭,但在这种局面下,显得有些独木难支。
    决议最终形成,原则上按照李达康提出的方案推进,要求各乡镇限期完成集资任务,强制执行。
    散会后,领导们面色各异地离开。
    王江涛收拾好东西,默默走在后面。
    县委办主任赵卫国放缓脚步,等他跟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告诫。
    “江涛啊,看到了吧?风雨欲来,后面的工作……难了。凡事多留个心眼,注意保全自身。”
    王江涛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赵主任的未尽之意:政策执行过程中,矛盾衝突在所难免,一旦出事,具体执行的干部很容易成为问责的替罪羊。
    而且,县长和书记的矛盾已然公开化,站队问题是每个干部都需要考虑的。
    集资修路的强制执行,果然出了问题。
    虽然大部分群眾在干部们的反覆动员下,选择了默默承受,但不满的情绪如同暗流,在乡村间涌动。
    不久,第一个较大的衝突就在一个偏远的乡镇爆发了。
    几名村干部在催缴集资款时,与一户確实无力承担的村民发生了口角,继而引发了小范围的聚集围观,场面一度紧张。
    消息迅速反馈到县委,易学习坐不住了。
    他直接起身,沉著脸走向李达康的办公室。
    县委办就在同一楼层,这一幕被不少工作人员看在眼里。
    有人窃窃私语,猜测著两位主要领导这次会谈的结果。
    王江涛没有参与议论,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著易学习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中一动。
    他默默打开抽屉,那份《关於集资修路的可能问题及分级分类筹措路径的思考》的报告,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知道,时机或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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