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尧心底暗自感慨,自己这个学生,素来沉稳內敛,从不冒进张扬,可此番落笔,可谓胆识惊人、锋芒毕露。
    这般犀利的諫言、尖锐的剖析,稍有不慎,便会触碰多方利益、得罪整个体系圈层,堪称彻头彻尾的烫手山芋。
    他一时也难以揣测,寧书记看过这份报告,会是何等心境、何种决断?是认可这份肺腑之言、正视基层弊病,还是觉得言辞过激、动摇现有体系秩序,他全然无法预判。
    整整半小时,杨正尧凝神细读,反覆推敲文中观点、对策与措辞,直至翻完最后一页,才缓缓合上调研报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机舱內气流平稳,阳光透过舷窗洒落,落在报告封面之上,却衬得这份文稿愈发厚重凶险。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弟子,褪去了平日提点式口吻,推心置腹的说道:“这份报告,视角独到、剖析深刻、直击要害,堪称一针见血,把巡视巡察的痛点、堵点扒得乾乾净净,极具参考价值,让我深受感触,毕竟有些问题我看不到,也没人敢拿这点屁事『骚扰』我!”
    话音稍顿,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郑重警示:“风险和机遇並存,这个选题极度敏感,是不折不扣的烫手山芋,稍有不慎,便会捲入舆论漩涡、得罪一眾圈层,对你的仕途造成未知影响。”
    “但纵观全局、权衡利弊,对你而言,终究是利大於弊。”杨正尧话锋再转,语气带著深远的政治考量,“如今换届在即,你急需亮眼政绩、核心认可度加持。倘若寧书记能够正视报告中的问题,採纳你的改革建议,整顿督导巡视乱象、为基层减负赋能,那你便是为国献策、为民发声的有功之臣。这份直諫之功会被他记在心里,关键时候表个態,对你的破格提拔有著无可替代的强大助力!”
    张志霖语气篤定道:“既然您说行,那我就冒险一试!其实也是不吐不快,因为我自己都深受其害,被人要挟!”
    接下来的航程里,二人沉下心来,围绕这份调研报告展开了全方位、深层次的探討。从基层乱象的根源癥结,到体制监督的利弊权衡;从建言措辞的风险规避,到落地推行的实操路径;从高层视角的政治考量,到换届大局的利益平衡,层层拆解、步步分析。
    杨正尧结合自己数十年的宦海阅歷、视野,逐一点拨其中的利害得失,拆解权力博弈的底层逻辑,剖析政策推行背后的人心权衡与格局制衡。
    张志霖静心聆听、虚心体悟,全程受益匪浅。他第一次如此真切、深刻地读懂,真正的政治,从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实干履职,而是利弊的精准权衡、进退的精准拿捏、风险的精准把控。看似一纸建言的背后,藏著利益制衡、大局取捨,残酷且现实。
    这场云端授课,没有空洞的说教,只有实打实的宦海心法、政治智慧,让张志霖窥见了高层棋局的深邃与残酷,心境、格局与认知,皆在这场对话中悄然蜕变、愈发成熟。
    ……
    下午三点半,客机稳稳落地机场跑道。
    驻燕办主任早已等候多时,提前办妥机场通行报备。师徒二人上车后,朝著中组部方向平稳疾驰。
    四点三十分,车辆驶入庄严肃穆的部委大院,办公厅主任张洪斌早已佇立主楼门前等候。这份待遇是杨正尧独享,其它省领导来此,那也是规规矩矩,一律按流程报备、排队。
    五点整,师徒二人整理衣襟、端正仪態,步履沉稳从容,缓步迈入部长办公室。
    周贤搁下笔头,从宽大的办公桌后起身,舒展久坐发酸的臂膀,眼底带著连日伏案的淡淡倦意,面上却漾起熟稔的笑意:“一路辛苦了!志霖,这回又是专程赶去浙水接你老师回燕城?”
    张志霖微微躬身頷首,身姿谦逊有度,唇角噙著温润沉稳的笑意:“能隨老师左右隨行,一路聆听教诲、接受点拨,时时復盘得失、查漏补缺,我受益匪浅、收穫良多。”
    周贤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姿態鬆弛自然,全无上下级之间的刻板拘束。茶几上备好了龙井,沸水入壶,茶香裊裊漫开。
    三人皆是一脉相承、彼此信任的“自己人”,无需繁文縟节的客套,更无虚与委蛇的试探,杨正尧直奔主题:“部长,过去这一年,志霖扎根并州,沉心实干、扛压攻坚,带著全市干部群眾破局突围、奋勇爭先,硬生生在经济承压、局势复杂的大环境下闯出了全新发展局面。
    如今并州gdp突破8600亿,距离万亿城市门槛仅一步之遥,创下了建市以来的歷史性突破。依照眼下稳固的增长势头、成熟的產业布局和持续向好的发展態势,2021年并州稳稳迈入万亿城市行列已成定局,必定能够超额兑现当初向寧书记立下的军令状。”
    话音稍顿,杨正尧抬眸望向周贤,目光恳切真挚,坦然道出核心诉求:“眼下换届窗口期日益临近,志霖踏实肯干、作风过硬、实绩亮眼,是难得的实干型栋樑之才。恳请组织打破常规、破格考量,將他纳入梯度培养序列,予以重任!”
    周贤指尖轻叩桌面,眸中带著深思与认可,语气沉稳公允:“我对并州情况比较熟悉,短短一年时间能逆势突围、取得这般亮眼成绩,属实不易。志霖的能力、担当与功劳,组织都看在眼里,这是不容置疑的。”
    话锋微转,他眉宇间添了几分审慎,点破核心关键:“常规提拔看资歷、看年限、看履歷,但超常规用人,没有拿得出手、立得住脚的標誌性壮举,便没有打破规矩、破格提拔的底气与依据。
    常规提拔,拼的是资歷、年限、履歷,按部就班、循序晋升,稳妥无错。但破格用人,需要独一无二的硬核支撑。没有立得住、叫得响的標誌性壮举,就没有打破规矩、突破层级的底气与依据。
    志霖在并州的所作所为,称得上锐意进取、政绩斐然。但8600亿,终究只是阶段性成果,只能证明你优秀,不足以支撑破格越级。所以,万亿gdp,不是一串简单的数字,而是你破格提拔最硬的敲门砖!”
    杨正尧適时接话:“部长所言极是,换届窗口期转瞬即逝,常规政绩挤不出破格名额,唯有万一gdp,方能堵住所有质疑、碾压所有非议!”
    二人对视一眼,瞬间心意相通,一套全力保举张志霖的完整计策,已然在无形之中敲定。
    周贤眸光深邃,放缓语气,既是提点,也是背书:“志霖,我和正尧可为你站台、为你铺路、全力保举,但最终决定权,还是实打实的万亿gdp!你在并州也不能閒著,要懂得合理造势,让全国看到并州的蜕变河东。省委也要及时跟进,为你稳住局面、加持口碑,杜绝后方掣肘,对此,我和宜行也有过沟通。”
    杨正尧微微点头,补充定调:“没错,今年一切工作围绕『稳增长、冲万亿、固突破』展开。只要并州稳稳跨入万亿城市行列,就是独一无二的政治壮举。即便有异议、有爭议,也无人能驳斥、无人能否定!”
    张志霖端坐起身,神色肃穆郑重,对著二人深深躬身一礼,字字鏗鏘:“请部长、老师放心,我定不负栽培、不负重託,咬定目標、全力以赴,坚决啃下万亿硬指標,用实打实的实绩回报两位长辈的倾力举荐!”
    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落室內,铺下一层暖光。一场上下联动、以突破换破格的仕途谋划,就此尘埃落定。
    前路压力重重,但属於张志霖的进阶之路,已然被老领导、老师悄然铺就,只待他沙场点兵、实绩落地。
    张志霖深諳官场分寸,知晓两位领导有私密要事商议,適时恭声开口:“部长、老师,你们聊,我去外面等会。”
    周贤微微頷首,鼓励道:“志霖,你是华大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明年是你仕途至关重要的一年,好好把握、全力衝刺。我和你老师都翘首以盼并州的喜讯,静待你的突破佳音。下午我有重要接待,你们不用忙活。等大年初二或初三,我们抽个空閒小聚,好好聊聊。”
    “好的,部长,我来安排。”张志霖恭敬应声,轻步转身,內心久久不能平復。
    办公室內,氛围瞬间沉静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客套,转入高层私密议事的审慎格局。
    杨正尧抿了口茶,缓缓开口:“志霖又准备『放炮』了,给寧书记准备的调研报告我看了,聚焦巡视巡查、各类督查督导乱象,直击痛点堵点、体制弊病,言辞犀利、一针见血。我反覆细读,这份报告看似锋利,实则利远大於弊,或许是一步绝妙的先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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