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去哪了?”
    露西亚打了个哈欠,顶著两只堪比熊猫的黑眼圈,把脸凑近刚从窗外翻进来的凌。
    月牙眼眯起,小鼻尖一耸一耸在凌脸颊边疯狂抽动。
    “孤儿院。”凌顺手把掰弯的铁栏杆按回原位,然后又开始徒手拧螺丝。
    “哦~~~~~”
    露西亚拖了个长音,恨不得拐出八个弯,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围著凌上下打量。
    边看还继续动鼻子,煞有介事地点头:
    “孤儿院伙食不错啊……
    “我看看、我看看……
    “嗯,可可、奶油、还有草莓果酱……
    “你魂淡啊!”
    话还没说完,忽然诈尸似的原地弹起来,一把扑到凌身上,两只爪子开始在凌的皮衣口袋和腰间委屈巴巴摸索:
    “你竟然背著我出去偷吃!
    “偷吃就算了,你还骗我!
    “还吃草莓蛋糕!还喝可可饮料!
    “呜呜呜,你对得起我吗!
    “快拿出来,快说你给我也带了一份!”
    凌面无表情抬起手,按篮球一样,一掌按在露西亚脸上,將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推开一臂之遥。
    心虚將脸別到一边,不去看那两条在空气中不甘心挥舞的胳膊,乾咳了一声:
    “我確实是去孤儿院了。
    “只不过刚好赶上他们搞活动而已。
    “而且,我临出门的时候问你去不去,是你自己说不去的。”
    “唔呜呜呜——!”
    啵——
    露西亚好不容易把脸从皮手套“镇压”下拔出来,捂著胸口,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你太过分了!
    “你知道我一个人在这儿,整整等了你一晚上,连眼都没敢闭吗?
    “还帮你盯著门!
    “你就是这么报答柔弱又富有的合作伙伴的?”
    凌沉默两秒,这才终於有那么一点点良心发现似的,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样东西,递了过去:
    “喏,给你。”
    露西亚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
    一块黄油小饼乾。
    “这明明就是你自己藏起来的储备粮吧!”露西亚看著那块饼乾,难以置信抬头,顿时更气了:
    “要不是我闻出来了,你是不是连这块都要私吞,现在拿出来敷衍我!”
    “不要算了。”凌作势就要收回。
    “要!”露西亚一把夺下,当场塞进嘴里,仓鼠一样气鼓鼓地嘎吱嘎吱,一边口齿不清地问:
    “所以呢?
    “你今晚出去一趟,到底查到什么了?
    “那个维克多的背景摸到了吗?
    “不会跑了一晚上,最后就带回来一嘴奶油味和一块饼乾吧?”
    “嗯。”
    “嗯什么嗯?”
    “看见公主了。”
    “哦,找到维克多的信息了,那下一步……”
    露西亚头点到一半,整个人忽然僵住。
    猛地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词汇,嘴里的饼乾渣都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
    “不是,你等会儿!
    “你说什么?你找到公主了?!”
    凌点点头。
    露西亚整个人直接“噌”地蹦起来,要不是太矮,估计就要从房盖窜出去了:
    “那不就是破案了吗?!
    “哎呀呀,这还不赶紧回河对岸去找那些叛军……
    “不对不对,他们现在在追杀我们,坏得很,不能信……搞不好过去就被他们黑吃黑了。
    “那……回堡垒城?
    “直接交给她亲爹?
    “把赏金领了,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也不对……那帮老爷政客也没好人,万一拿完消息就把咱俩也灭口了怎么办?
    “不行不行……”
    一边念叨,一边揉著下巴,在两张床中间那点可怜空地来回踱步:
    “怎么办好呢……”
    凌只觉挺有意思,慢悠悠走回自己床边,往床头一靠,两条长腿交叠扔到床上,懒洋洋看著她跟个热锅上的兔子似的乱转:
    “你不想给你那个局长叔父报仇了?”
    “当然想了!”露西亚立刻停下,抬手用拳头“啪”地一砸掌心: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机会嘛!
    “本以为找到公主就是找到宝贝了,不管是拿一大笔钱僱人干掉那个杂碎,还是给叛军让他们代劳……
    “但现在看来,这宝贝烫得送不出去了呢!”
    “嗯……”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凑到凌跟前,压低声音:
    “要不这样!
    “咱俩直接去孤儿院,干掉那个跟踪狂,把公主绑回来,然后把她拍卖了怎么样?
    ”哪边给的条件合適,我们就把人给哪边!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童叟无欺,谢绝赊帐!”
    “呵……”凌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
    “你这不仅接收信息的速度快……
    “没想到转换身份也挺快。
    “眨眼工夫,就从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无缝切换成废土绑架犯了?”
    “那不然呢?”露西亚翻了个白眼,反而叉著腰理直气壮:
    “我俩现在被困在这么个全是怪胎的地方,还被对面的抵抗军追杀,又不能什么都不做直接回堡垒城……
    “你说怎么办嘛?”
    凌没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平静看著她。
    “怎、怎么了?”露西亚被看得背后发凉,莫名心虚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饼乾渣?”
    “你说的都对。”凌终於开口,语气甚至还挺温和。
    露西亚刚要得意扬眉,就听她下一句轻飘飘落下:
    “但我从回来开始,只说我看见公主了。
    “没说她和维克多在一起……
    “也没说她现在是死是活。”
    凌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相比你刚才那些分析……
    “正常人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先问一句——
    “『她怎么样?还活著吗?』这样的吗?”
    露西亚闻言一愣,隨后马上眉头一皱,双手掐腰,理直气壮:
    “废话!她要是死了,你和鬼一……唔唔唔……”
    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原本靠在床头的凌一眨眼已贴到她身前,黑手套再次捂住她嘴。
    “嘘……”凌微微俯身,凑到露西亚耳边:
    “我们有空再聊,大侦探……”
    说完便鬆开手,没再管原地被嚇成化石的露西亚,径直走向了房门。
    哗啦——
    一把拉开!
    “啊!”
    门外,两个穿著军大衣的士兵正一左一右贴著门板听墙角。
    一开门,两人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扎进屋里。
    “你你你!你干什么?!”
    被当场抓包,两人非但不心虚,反而挺直腰板,先声夺人地瞪著凌:
    凌差点被逗笑出来了。
    她刚才靠在床头上,就听见门外有两个人垫著脚尖悄悄摸过来,贴在门板上喘粗气。
    听墙根被抓个现行,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先审她?
    不过面上没露出半点异样,只是平静看著两人:
    “我去厕所。
    “你们两个挡在门外干什么?
    “怎么,你们晶辉镇上厕所也得先打申请,等审批?”
    两个士兵顿时一窘,脸都红了半边,强行板著脸一本正经背诵起条例:
    “晶辉镇是以人为本的光荣城镇!
    “绝不会干预任何同志合理合法的排泄权利!
    “与河对岸那个腐朽墮落的城镇完全不一样!”
    “不过……”其中一个士兵咽了口唾沫,余光偷瞄著凌:
    “为了保障两位专家安全,如果您要去厕所,我们两个会带您过去。
    “还请不要擅自走动。
    “解决完个人问题,必须马上回来……”
    “说得很好。”凌听完,点点头:
    “那你们两个还不带路,像两块门板一样在这堵著我干嘛?”
    “…………”两个士兵同时卡壳了。
    这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真顺著对方的话,回答了一大串,差点忘了正事。
    赶紧立正站好,清清嗓子: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上级指示,要带二位专家去见斯维尔德洛夫书记。
    “还请两位快些解决个人问题,收拾一下,然后跟我们走。”
    “搞什么啊,大清早的,连个懒觉都不让人睡。”缓过神来的露西亚也凑了过来,躲在凌身后,探头探脑皱眉看著门外两个门板:
    “你们这里的书记也是铁打的,不用休息是吗?”
    两个士兵这回学聪明了。
    耳朵塞棉花了一样,对露西亚的抱怨一律装聋,只机械严肃地重复:
    “请二位儘快做好准备。
    “请不要让书记久等。”
    於是,两人在几个士兵的监督下,简单收拾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凌本来就没脱衣服,露西亚则洗了把脸,一边系扣子一边小声抱怨,內容大致包括但不限於:
    晶辉镇不讲人道、打工人没有尊严、她连口热水都还没喝上之类。
    很快,两人便被四个端著枪的士兵,“礼貌”请出了招待所小院。
    院门外,停著辆车。
    这回不再是昨天那种烧木头、车斗里焊著铁条的拉货卡车。
    而是一辆真正的燃油吉普车。
    虽然漆面斑驳,看著也很简陋……
    但还是能看出来,这玩意儿在整个晶辉镇里绝对算高档货。
    毕竟她们昨天进镇时,满街能看见的都是板车、拖车、自行车,还有冒著黑烟的大卡车。
    这种接近私家轿车规格的东西,一辆都没见著。
    两名身高体壮的士兵一左一右,把露西亚二人夹在后排中间。
    一路上,露西亚显然没死心。
    “同志,咱们这是去哪啊?”
    “书记平时都吃点什么?”
    “你们这儿早餐供应麵包吗?”
    …………
    可惜,无论她再怎么旁敲侧击、插科打諢、阴阳怪气,身边这两位就是跟吞了钢管似的,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一脸严肃。
    除了固定的关键句,其他一律沉默。
    於是她也很快就蔫了。
    再加上被两个壮汉夹在中间,连车窗外都看不见,只能无聊地隨著钢板减震,像块夹心饼乾,被顛来顛去。
    一路顛到一处看起来像是旧时代行政办公楼的红砖建筑前停下。
    三层高,门前一个不长草的花坛,里面立著一个“为镇民服务”的褪色標语。
    没来得及再多看两眼,两人便又被另一批士兵接手。
    同样面无表情,同样全程沉默,把她们俩裹挟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外。
    咚咚咚——
    “请进。”里面传出个浑厚的中年男声。
    门被推开,一间四四方方、布置极其简陋的办公室,映入眼帘。
    【劳动创造奇蹟,钢铁铸就未来!】
    白底红字的標语正对著门口,下面还画著个肌肉发达的矿工,肩扛铁镐,身后是一座冒烟的高炉。
    一个留著满脸络腮鬍的男人,坐在画前一把木椅上,隔著掉漆的木头办公桌抬头看向二人。
    “哎呀呀呀!两位就是堡垒城派来的技术专家吧!”
    见到两人进门,男人立刻热情起身,大步绕过办公桌,满脸激动地迎上来。
    在粗布工装上擦了擦,热情伸出手:
    “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啊!
    “真没想到,堡垒城这次会派这么年轻优秀的同志来支援我们!”
    露西亚被这阵仗搞得有点懵,下意识看了凌一眼。
    凌倒是神色不变,和对方象徵性握了一下。
    这一下,老头眼睛一眨,更激动了:
    “昨天厂里那几位老技术员回来以后,跟我说起两位对现场问题的分析,我是一夜没睡著啊!
    “你们提出的改造方案非常精准!简直是一针见血!
    “矿產和冶炼,是晶辉镇的命脉!
    “是我们镇上赖以生存的根本!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盼著,盼著真正懂技术、懂工业、懂復兴的人才,能来到我们这里,帮我们把炉火重新烧旺,把钢铁重新炼起来!
    “我代表全镇工人、矿工、冶炼工、后勤群眾,向二位表示最诚挚的欢迎与感谢!
    “感谢堡垒城对我们的重视,也感谢两位专家不辞辛劳亲临一线!
    “有你们这样的年轻技术骨干作为人类文明先锋……”
    咚咚咚——
    正起劲,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书记,您叫我?”一个极好听的年轻男声隨即传来。
    “哦!对对对,快过来!”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
    非常年轻。
    也非常……好看。
    露西亚看清对方脸的瞬间,眼睛都明显亮了一下。
    那是种和晶辉镇这个地方非常不搭的俊。
    像从旧时代宣传画册里走下来的优秀青年代表。
    “你看看!你看看!”鬍子老头一见他进来,立刻爽朗一笑,拍了拍大腿:
    “老头子一见到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才,太兴奋了,把正事都快忘了!
    “呃……我这办公室里,確实没个像样能坐的地方,让二位见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除了办公桌就空无一物的办公室,无奈摊了摊手,隨后又恢復正色:
    “我叫斯维尔德洛夫,是现任晶辉镇的第一书记。”
    “这位……”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刚进来的年轻男人:
    “是克列斯京斯基同志,我的助手。
    “年轻,有文化,办事细致,是个非常可靠的小伙子。”
    “二位早安。”克列斯京斯基闻言,微微点头。
    “听说两位之前不是涅留恩格里本地人,也是第一次来我们晶辉镇?”斯维尔德洛夫书记继续他那饱满的热情:
    “这很好!
    “年轻人,就该多走、多看、多学习、多交流!
    “正好,工厂改造那边,还需要几天时间。
    “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由我们亲自带二位先参观一下整个城镇,了解一下我们晶辉镇的基本情况和建设风貌!
    “毕竟,听说最近堡垒城內部有很多岗位变动,从德雷克那边交流来了不少像你们这样的优秀人才。
    “未来,两个聚居地的人类文明火种,必定要强强联合,进入一个崭新时代!
    “二位以后既然要在能源与冶炼部门任职,那与我们晶辉镇接触的机会还很多!
    “更何况,我们晶辉镇,一直以来都紧紧围绕堡垒城的號召和政策,在思想上、组织上、生產上,为以后全面併入堡垒城时时刻刻准备著……”
    “书记,车已经到了。”眼看著书记一发不可收拾,助手克列斯京斯基,极有眼力见地趁著书记换气空档,適时插话提醒:
    “而且……这两位专家同志还没吃早饭呢。”
    “对对对!怪我怪我!”斯维尔德洛夫书记一听,又拍了下大腿:
    “走,咱们这就走。
    “路上说,路上说!”
    然而,一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凌,忽然皱了下眉。
    就这微不可察的一个动作,就把斯维尔德洛夫和助手嚇得脸上笑容一僵:
    “怎、怎么了?卡特琳娜同志?
    “可是对安排有什么意见?”
    凌看著两人,非常认真地询问:
    “能先吃早饭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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