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基地。
    江屹送来的综合分析报告摊在桌上。
    顾昭昭握著一根削得极尖的中华牌铅笔,在报告边上划了几道线。
    她看东西很快。
    十来分钟,陈维明和罗敏这几天的行动轨跡,已经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看完最后一页,她合上报告,拉过一张空白草稿纸。
    铅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隨后,她写下三条行动指令。
    第一,立即激活赵庆年到杜艷旭这条联络线。
    第二,通过杜艷旭,在下次与赵庆年的接触中,不经意透出一条消息——“听说那个陆昭昭最近改了名字,叫顾昭昭,跟她亲妈走得挺近”。
    第三,这条消息放出去的时间,必须卡在罗敏与顾婉第四次接触之前。
    写完,她把草稿纸撕下来,对摺,递给站在对面的温彻。
    温彻接过去,展开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停在第二条上。
    “顾总工,这条假消息里,特意加上『跟她亲妈走得挺近』,陈维明会怎么想?”
    他问得直接。
    顾昭昭放下铅笔,端起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
    “他会觉得,顾婉是我的软肋。”
    “这正好和陆安安之前在劳改农场里编出来的那套假情报对上。”
    顾昭昭用铅笔点了点桌面。
    “陈维明是老牌间谍,疑心重。单凭陆安安一个在押犯人的话,他不会全信。”
    “他一定会找別的渠道核实。”
    温彻反应很快,接上话:“所以,我们主动给他送第二个渠道。”
    “对。”
    顾昭昭点头。
    “两条看似互不相干的消息,最后指向同一个结论,他就会认为情报可信度很高。这是最基本的交叉验证。”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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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会確信自己抓住了我的要害。可这两条所谓的独立来源,全在我们手里。”
    温彻把纸条收进口袋,眼神亮了些。
    “我马上拿去给江组长,让杜艷旭下午就办。”
    ……
    当天下午,红星饭馆。
    还没到晚饭点,国营饭馆里人不多。
    靠窗的八仙桌旁,杜艷旭抖了抖灰夹克上的尘土,大马金刀地坐下。
    没多会儿,赵庆年掀开门口厚棉帘,缩著脖子走了进来。
    “老赵,这边!”
    杜艷旭抬手招呼。
    赵庆年快步过去,拉开条凳坐下,搓了搓手。
    “杜兄弟,今天咋有空找我喝酒?那事儿有眉目了?”
    杜艷旭没急著接话,转头冲柜檯喊了一嗓子:“同志,来盘溜肥肠,一盘油炸花生米,再打半斤散装红星二锅头!肉票和钱都搁这儿了!”
    喊完,他才回过头,压低嗓门凑近赵庆年。
    “老赵,哥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劳改农场那边我都打点过了,王德贵那小子的事儿,好说。”
    他说著,故意停了停。
    “不过嘛,最近我手里还有个挣外快的门路,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赵庆年手指收紧了一点,脸上没露出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哦?啥门路?说来听听。”
    杜艷旭接过烟,凑到火柴上点燃,吐出一口青烟。
    “还不是因为你上回托我打听那个陆安安。我顺著这条线往下捋了捋,你猜怎么著?陆家最近可有热闹看。”
    赵庆年夹著烟的手稳得很,只抬了抬眼皮。
    “陆家能有啥热闹?”
    “陆安安那个姐姐,陆昭昭,你听说过吧?”
    杜艷旭夹了一粒刚端上来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这丫头现在改名字了,叫顾昭昭。听说啊,她跟陆家断了关係,可私底下跟她亲妈顾婉走得挺热络。血浓於水,到底是亲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赵庆年正要去夹花生米的筷子,在半空里停了半下。
    就这半下,杜艷旭看得清清楚楚。
    赵庆年很快恢復如常,把花生米送进嘴里,含混应了一句:“是吗?大户人家的事儿,咱们小老百姓也搞不明白。来,喝酒喝酒。”
    两人碰了杯。
    杜艷旭也不再提这茬,转头聊起倒腾电子表的黑市行情。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面上半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饭局散了后,杜艷旭拐进一条没人的胡同,又绕到街道邮电所后墙的小电话间。
    他交了电话费,等值班员把线接通,才握著话筒,压低声音。
    “江组长,鱼咬鉤了。”
    杜艷旭语速很快。
    “赵庆年听到『陆昭昭改名顾昭昭』,还跟顾婉走得近的时候,筷子停了半下。这说明这消息对他有用。他一定会转给陈维明。”
    电话那头,江屹的声音很稳。
    “知道了。你继续照常活动,不要主动联繫他。”
    掛断电话,江屹转身,看向坐在製图桌前的顾昭昭。
    “杜艷旭传回消息,赵庆年上鉤了。”
    顾昭昭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圆规在图纸上画出一道弧线。
    “赵庆年会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內,把这条消息传给陈维明。”
    “不管他用什么方式,见面、电话、信件,还是死信箱,我们都要把传递链条记完整。”
    她放下圆规,拿起直尺,又在图纸上画了一条切线。
    “这条链条本身就是证据。”
    顾昭昭抬起眼。
    “江屹,派人盯死赵庆年。二十四小时轮班,不能漏一个口子。”
    江屹立正。
    “明白。外勤组已经铺下去了。”
    处理完情报指令,顾昭昭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下午两点半。
    “我回一趟学校。”
    她把图纸收进保密柜,锁好。
    “今天下午有物理课,顺便看看沈青青的卷子做得怎么样了。”
    江屹立刻安排车。
    ……
    京市一中,高二乙班。
    顾昭昭背著书包从后门走进教室时,沈青青正趴在桌上啃指甲。
    她面前摊著一张油印的数学卷子,纸上还带著淡淡油墨味。
    听到动静,沈青青转过头,眼睛一下亮了。
    “昭昭!你可算来了!”
    她压低声音欢呼,赶紧把桌上的书本挪开,腾出地方。
    顾昭昭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课桌斗里。
    “卷子做完了?”
    “做完了做完了,就等你来判死刑呢。”
    沈青青把卷子推过去,双手合十。
    “求顾老师手下留情。”
    上课铃刚好响了。
    班主任李承德夹著教案走上讲台。
    他看见坐在后排的顾昭昭,先是一愣,隨后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同学们,今天讲光的折射定律。”
    李承德拿起一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出界面和法线。
    顾昭昭翻开课本,立在桌面上。
    隨后,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翻到背面。
    她並没有听课。
    李承德讲的那些基础物理知识,对她来说太简单。
    顾昭昭拿起钢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下“罗敏第四次接触”。
    接著,她画出一个箭头,指向下一个圆圈——“获取顾婉关於女儿的信息”。
    笔尖没有停。
    箭头继续往下。
    “通过贺卡传递给陈维明。”
    “陈维明与赵庆年渠道得到的消息交叉验证。”
    最后,所有箭头匯到一个方框里——
    “陈维明判断情报可靠,向中情局那边发確认报告。”
    顾昭昭看著这条清清楚楚的链条,在心里算时间。
    罗敏接触顾婉,需要一天。
    贺卡邮寄或者转交,需要两到三天。
    陈维明拿到贺卡后,再从赵庆年那里拿到口信,做比对分析,至少还要两天。
    最后,起草密电,寻找安全时间发送短波,又需要一到两天。
    整条链子走完,大约七到十天。
    顾昭昭在推演图最下方,用力写下一行字:
    “在这条链条走完之前,贺卡的流转路径必须完整追踪。这是连接灰梟与银狐的最后一把物证之锁。”
    只有拿到这把锁,才能把陈维明和罗敏彻底钉死。
    推演完,她把草稿纸折好,贴身收进口袋。
    隨后,她拿过沈青青那张数学卷子,拔开红笔笔帽。
    沈青青在旁边紧张得不敢喘大气,余光一直瞟著顾昭昭手里的红笔。
    顾昭昭看题很快。
    她的目光扫过沈青青的解题步骤,红笔在纸面上一道道打勾。
    第一题,对。
    第二题,对。
    第三题,对。
    到了第四题,顾昭昭的笔尖停住了。
    这是一道三角函数极值题。
    沈青青用的是最笨的代入法,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最后答案倒是对了,可过程绕得太远。
    顾昭昭在旁边画了个圈,写下批註。
    她继续往下看。
    第九题,红笔打了一个大叉。
    沈青青倒吸一口气,脸一下垮了。
    顾昭昭在错题旁写道:
    【符號错误是老毛病。移项忘记变號。以后每次做完,用三十秒专门检查正负號。这是低级失误。】
    第十一题,大题。
    沈青青做了一半,卡住了。
    顾昭昭看了一眼她的思路,写下评语:
    【方向对了,但少一步验证。求出定义域后,必须带回原方程检验,这一步不能省。】
    十分钟后,顾昭昭批完整张卷子。
    十二道题,做对九道。
    她在卷首写下分数:75分。
    旁边又加了一句:
    【正確率75%,比上周提高12个百分点。整体进步明显。】
    顾昭昭把卷子推还给沈青青。
    沈青青看著那句“进步明显”,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赶紧捂住嘴,凑到顾昭昭耳边小声说:“昭昭,你简直是我的神!”
    顾昭昭把红笔盖好,语气很认真。
    “这不是神跡,是逻辑训练的结果。”
    “你这周把错题本整理好,重点看第四题的辅助角公式。过几天我要抽查。”
    沈青青点头点得飞快。
    “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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