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那个肩峰，是突破口！
周一上午，温彻开车把顾昭昭接到京郊碳纤维中试线。
车子刚在厂区门口停稳，舅舅顾承远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手里夹著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棉线绕了三圈，封签上盖著兰化的章。
纸袋边角被握得有些软，这一路没少被人护著。
顾昭昭下车后，没有急著接文件，先朝厂房方向看了一眼。
烟囱没冒黑烟，排风声也稳。
门口堆著几捆包装好的碳纤维样品，外层牛皮纸上工工整整写著批號，旁边还有工人拿著记录板核对出库单。
她看完这些，才伸手接过文件袋。
顾承远道：“昭昭，这是兰化刚送来的原丝纺丝工艺参数。”
顾昭昭拆著棉线问：“他们连夜整理的？”
“差不多。”顾承远说，“电话里一听说你要看，厂长把值班技术员全叫起来了。几个本子从柜子里翻出来，连夜重新誊了一遍，生怕漏了哪一项。”
温彻在旁边嘖了一声：“这要搁自由市场，就是抢到最紧俏的货源了。”
顾承远瞥他一眼：“你少把什么都往摆摊上拐。”
温彻立刻把嘴闭上了。
顾昭昭边往里走边翻文件，问：“过去三个月，t700量產稳定吗？”
顾承远答得很快：“稳定，合格率一直在八成七到九成一之间，拉伸强度稳定在指標线上方。废品主要集中在原丝毛丝和炉內张力波动，都是老问题。”
“设备故障呢？”
“有几次小故障，都处理了，没有停线事故。”
顾昭昭点了点头：“那就不是能不能做t700的问题了。”
顾承远接上她的话：“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往上冲。”
厂房门一开，热气扑面而来。
工人穿著蓝色工作服，在炉区和收卷区之间来回走动。
墙上贴著安全规程，字是手写的，红框还没干透。
靠门的位置放著搪瓷茶缸和工具箱，箱盖上贴著一张油乎乎的检修单。
技术室在车间侧面。
一张长桌，两块黑板，几排文件柜。
柜门上贴著批次编號，纸条有新有旧，有的边角已经捲起来了。
顾昭昭进门后没有坐，直接说：“过去三个月的工艺记录，都搬出来我看看。”
顾承远早有准备，抬手招呼技术员：“搬过来。”
四个技术员抱著记录本进来。
温度曲线、牵伸比、碳化速度、保护气纯度、张力波动、收卷速度，二十几项参数分门別类摊在桌上。
厚厚一摞，把长桌占去大半。
温彻看著那堆本子，压低声音道：“这哪是看记录，这是翻山。”
顾昭昭已经拿起第一本，笑了一下：“山也不是白翻的，翻过一座，就少一层雾。”
技术室里很快只剩纸页翻动声。
顾承远没有打扰她，只让人把热水放到桌角，又把无关人员全请了出去。
门一关，车间的轰鸣声被隔在外头，只剩炉区的低低震动从地面传上来。
半小时后，顾昭昭翻到第三批次。
她手里的铅笔停在一张温度曲线上。
那条曲线在升温段有一个凸起，不高，却扎眼。
原本该一路爬升的线，在一千二百度附近停了约四分钟，隨后又恢復正常。
旁边的备註写著：炉温反馈迟滯，已排查，未见硬体损坏。
顾昭昭把那一页抽出来：“这一批的力学测试表在哪儿？”
顾承远立刻从另一摞记录里找：“第三批次？这批我有印象。当时炉温出了点小毛病，大家还担心报废。”
顾昭昭接过检测表，目光从上往下扫。
拉伸强度比正常批次高了百分之八，弹性模量也往上走了一截。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
温彻凑近看了一眼，声音都放轻了：“坏事变好事？”
顾昭昭用铅笔圈住那段凸起：“这个肩峰，恐怕不是坏事。”
顾承远坐直了些：“你再说一遍。”
“它可能是突破口。”
几个技术员互相看了看。
有人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水汽往上冒，半天没人喝。
顾昭昭把曲线推到桌子中间，语气不急，却让人听得明白：“t700为什么到这里就上不去了？设备在转，工人也没偷懒，问题多半出在纤维內部结构上。”
她点了点那段升温曲线。
“碳化过程里，原丝里的分子要重新排队。排得越整齐，纤维就越强。第三批次在一千二百度附近多停了四分钟，等於是给它多留了一段整理时间，所以强度上去了。”
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开口：“顾总工，可那只是碰巧，炉温正好卡了一下。”
“碰巧也有碰巧的价值。”顾昭昭看向他，声音温和了些，“咱们做试验，最怕的是一点影子也摸不著。现在它自己露了个头，说明这条路不是死路。”
她把检测表也推过去。
“但这还不能算结论，能不能用，得復现出来。復现一次不够，还要看波动范围。”
顾承远手里的钢笔在记录纸上重重一停。
技术室里没人插话。
他们做中试线，最怕的就是样品偶然好看，批量一上就掉链子。
一次做出来，下次找不著，这种事在车间里最磨人。
顾昭昭现在要做的，是把一条意外曲线变成可控工艺。
顾承远问：“怎么改？”
顾昭昭拿过白纸，写下两个变量。
“一，碳化炉升温段增加四分钟恆温保持区间，温度先定在一千二百度。不要一上来就贪多，先把这个肩峰復现出来。”
她又写下一行。
“二，原丝溶剂调整。现有二甲基亚碸保留一部分，引入n-甲基吡咯烷酮，先做小比例替换。”
温彻听得眉头直跳：“这名字听著比敌特代號还长。”
顾承远没理他，只追问：“为什么要换溶剂？”
“不是全换，是部分替换。”顾昭昭把兰化的报告翻开，指向纺丝参数，“原丝阶段要先把基础打好。溶剂会影响分子链排布，排布越规整，后面碳化时就越容易形成有序结构。”
她顿了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前头队伍站得齐，后头跑操才不会乱。要是原丝里已经拧著劲儿，到了炉子里再怎么烧，也只是勉强往回救。”
温彻这下听懂了：“这话能写进培训材料。”
顾昭昭看他一眼，带著点笑意：“能写，但得换个正经说法，不然人家还以为咱们技术室改操场了。”
屋里几个人都跟著笑了一下，紧绷劲儿鬆了些。
顾承远也笑了笑，很快又压住：“试验周期呢？”
顾昭昭已经在心里算过：“新溶剂配製和纺新原丝，两天；按新曲线碳化，一天；力学测试，一天。四天后看数据。”
她把白纸往前推了半寸。
“中间每一步都留样，別只盯最后结果。过程里哪里变了，也得抓住。”
技术室里安静了片刻。
四天。
t700稳定量產才三个月，现在她要用四天去摸更高的门槛。
车子刚在厂区门口停稳，舅舅顾承远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手里夹著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棉线绕了三圈，封签上盖著兰化的章。
纸袋边角被握得有些软，这一路没少被人护著。
顾昭昭下车后，没有急著接文件，先朝厂房方向看了一眼。
烟囱没冒黑烟，排风声也稳。
门口堆著几捆包装好的碳纤维样品，外层牛皮纸上工工整整写著批號，旁边还有工人拿著记录板核对出库单。
她看完这些，才伸手接过文件袋。
顾承远道：“昭昭，这是兰化刚送来的原丝纺丝工艺参数。”
顾昭昭拆著棉线问：“他们连夜整理的？”
“差不多。”顾承远说，“电话里一听说你要看，厂长把值班技术员全叫起来了。几个本子从柜子里翻出来，连夜重新誊了一遍，生怕漏了哪一项。”
温彻在旁边嘖了一声：“这要搁自由市场，就是抢到最紧俏的货源了。”
顾承远瞥他一眼：“你少把什么都往摆摊上拐。”
温彻立刻把嘴闭上了。
顾昭昭边往里走边翻文件，问：“过去三个月，t700量產稳定吗？”
顾承远答得很快：“稳定，合格率一直在八成七到九成一之间，拉伸强度稳定在指標线上方。废品主要集中在原丝毛丝和炉內张力波动，都是老问题。”
“设备故障呢？”
“有几次小故障，都处理了，没有停线事故。”
顾昭昭点了点头：“那就不是能不能做t700的问题了。”
顾承远接上她的话：“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往上冲。”
厂房门一开，热气扑面而来。
工人穿著蓝色工作服，在炉区和收卷区之间来回走动。
墙上贴著安全规程，字是手写的，红框还没干透。
靠门的位置放著搪瓷茶缸和工具箱，箱盖上贴著一张油乎乎的检修单。
技术室在车间侧面。
一张长桌，两块黑板，几排文件柜。
柜门上贴著批次编號，纸条有新有旧，有的边角已经捲起来了。
顾昭昭进门后没有坐，直接说：“过去三个月的工艺记录，都搬出来我看看。”
顾承远早有准备，抬手招呼技术员：“搬过来。”
四个技术员抱著记录本进来。
温度曲线、牵伸比、碳化速度、保护气纯度、张力波动、收卷速度，二十几项参数分门別类摊在桌上。
厚厚一摞，把长桌占去大半。
温彻看著那堆本子，压低声音道：“这哪是看记录，这是翻山。”
顾昭昭已经拿起第一本，笑了一下：“山也不是白翻的，翻过一座，就少一层雾。”
技术室里很快只剩纸页翻动声。
顾承远没有打扰她，只让人把热水放到桌角，又把无关人员全请了出去。
门一关，车间的轰鸣声被隔在外头，只剩炉区的低低震动从地面传上来。
半小时后，顾昭昭翻到第三批次。
她手里的铅笔停在一张温度曲线上。
那条曲线在升温段有一个凸起，不高，却扎眼。
原本该一路爬升的线，在一千二百度附近停了约四分钟，隨后又恢復正常。
旁边的备註写著：炉温反馈迟滯，已排查，未见硬体损坏。
顾昭昭把那一页抽出来：“这一批的力学测试表在哪儿？”
顾承远立刻从另一摞记录里找：“第三批次？这批我有印象。当时炉温出了点小毛病，大家还担心报废。”
顾昭昭接过检测表，目光从上往下扫。
拉伸强度比正常批次高了百分之八，弹性模量也往上走了一截。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
温彻凑近看了一眼，声音都放轻了：“坏事变好事？”
顾昭昭用铅笔圈住那段凸起：“这个肩峰，恐怕不是坏事。”
顾承远坐直了些：“你再说一遍。”
“它可能是突破口。”
几个技术员互相看了看。
有人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水汽往上冒，半天没人喝。
顾昭昭把曲线推到桌子中间，语气不急，却让人听得明白：“t700为什么到这里就上不去了？设备在转，工人也没偷懒，问题多半出在纤维內部结构上。”
她点了点那段升温曲线。
“碳化过程里，原丝里的分子要重新排队。排得越整齐，纤维就越强。第三批次在一千二百度附近多停了四分钟，等於是给它多留了一段整理时间，所以强度上去了。”
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开口：“顾总工，可那只是碰巧，炉温正好卡了一下。”
“碰巧也有碰巧的价值。”顾昭昭看向他，声音温和了些，“咱们做试验，最怕的是一点影子也摸不著。现在它自己露了个头，说明这条路不是死路。”
她把检测表也推过去。
“但这还不能算结论，能不能用，得復现出来。復现一次不够，还要看波动范围。”
顾承远手里的钢笔在记录纸上重重一停。
技术室里没人插话。
他们做中试线，最怕的就是样品偶然好看，批量一上就掉链子。
一次做出来，下次找不著，这种事在车间里最磨人。
顾昭昭现在要做的，是把一条意外曲线变成可控工艺。
顾承远问：“怎么改？”
顾昭昭拿过白纸，写下两个变量。
“一，碳化炉升温段增加四分钟恆温保持区间，温度先定在一千二百度。不要一上来就贪多，先把这个肩峰復现出来。”
她又写下一行。
“二，原丝溶剂调整。现有二甲基亚碸保留一部分，引入n-甲基吡咯烷酮，先做小比例替换。”
温彻听得眉头直跳：“这名字听著比敌特代號还长。”
顾承远没理他，只追问：“为什么要换溶剂？”
“不是全换，是部分替换。”顾昭昭把兰化的报告翻开，指向纺丝参数，“原丝阶段要先把基础打好。溶剂会影响分子链排布，排布越规整，后面碳化时就越容易形成有序结构。”
她顿了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前头队伍站得齐，后头跑操才不会乱。要是原丝里已经拧著劲儿，到了炉子里再怎么烧，也只是勉强往回救。”
温彻这下听懂了：“这话能写进培训材料。”
顾昭昭看他一眼，带著点笑意：“能写，但得换个正经说法，不然人家还以为咱们技术室改操场了。”
屋里几个人都跟著笑了一下，紧绷劲儿鬆了些。
顾承远也笑了笑，很快又压住：“试验周期呢？”
顾昭昭已经在心里算过：“新溶剂配製和纺新原丝，两天；按新曲线碳化，一天；力学测试，一天。四天后看数据。”
她把白纸往前推了半寸。
“中间每一步都留样，別只盯最后结果。过程里哪里变了，也得抓住。”
技术室里安静了片刻。
四天。
t700稳定量產才三个月，现在她要用四天去摸更高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