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梦之中,月色正好。
    莲池之上,云舟自横。
    水波盪起涟漪,漫过云舟的船舷与沉睡的莲苞。
    莲花便开了。
    花瓣挣脱花托时带著细微的颤,金蕊乍吐,光焰跃动。
    那光从莲心漫开,沿著花瓣的脉络流淌,从尖端起一寸寸染上顏色。
    先是月白,继而緋红,最后整朵莲都烧成了温热的胭脂色。
    有雪纷纷飘落下来,一片片软得像梦境。
    雪落在花瓣上,花瓣轻轻一颤。
    落在莲叶间,莲叶微微低垂。
    云舟轻轻晃著。
    水波从舟底流过,一下又一下,將舟推向莲池更深处。
    那里莲花开得最盛,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云。
    雪落在每一朵盛放的莲心上,堆积成薄薄的茧。
    月光將一切都笼成朦朧的银,那一池被月光灌醉的水,漾著涟漪。
    水光瀲灩间,莲花的倒影碎成千万片胭脂色的光,又被涟漪揉得更碎,散作满池繁星。
    雪落了一整夜。
    莲花也开了一整夜。
    那样漫长的夜。
    长到足以让红莲从含苞开到荼蘼,足以让一场雪將整个梦境覆盖成白。
    长到让一个人將另一个人,一寸一寸地据为己有。
    直到莲叶承不住月光,花瓣承不住露水。
    那颗被他捧在掌心的心,承不住这样多的温柔。
    谢烬莲將她拥得很紧很紧。
    呼吸落在她发间,灼热紊乱,不復平日的从容。
    月光渐渐柔和下来,从满溢退为静謐,从炽烈退为温存。
    他想將自己所有的温度都赠予她。
    想將自己的全部、一丝不剩的都给她。
    镜梦,非是寻常之梦。
    神魂入梦,诸感皆真,甚而比醒时更铭心刻骨、更入魂三分。
    这一夜,云薄衍几乎是被折磨疯了。
    他家兄长莫不是以为,闔眼入眠之后,那共感便也一併睡了?
    根本没有。
    非但没有,反而因神魂离体、诸感空前的敏锐,那些本已难以承受的知觉被放大了何止十倍。
    每一丝触碰都像是直接烙在神魂上,每一缕轻喘都像是贴著耳廓送入心底。
    他指间那串雪魄佛珠几乎被捻出裂痕,才堪堪压住喉间那险些溢出的喘息。
    偏生,棠溪雪轻软的呼吸就在耳畔。
    躲不开,也斩不断。
    车驾外,夜雾正浓,裹著草木清苦的气息和远处不知名的野花香。
    朝寒执韁的手微微收紧。
    他生得一张极冷的脸,宛如刀锋般的凛冽。
    此刻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暮凉与月中天隱於暗处,耳廓皆染了薄红。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马蹄踏过积雪的声响。
    “织织。”
    谢烬莲的声音在梦境深处响起,温柔得不像话,带著低低的诱哄。
    “叫声夫君,为师什么都答应你。”
    “夫君……不要……”
    棠溪雪的嗓音清软,像在梦里已唤哑了嗓子。
    “嗯?”
    他低低笑了一声,磁性里裹著宠溺。
    “不要停?为夫允你了。”
    说好什么都听她的师尊,温柔地封住了她想说话的唇。
    她说不出来,他便不用听了。
    这很合情理,不是么?
    师尊素来是最讲道理的。
    棠溪雪半梦半醒间,从镜梦的余韵里缓缓浮出。
    她分不清身在何处,分不清今夕何夕,只觉倦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將她整个人沉沉地裹住。
    意识尚未清明,手指便已触到了一片温热。
    她下意识靠过去,將脸贴上那人的背脊,双臂从身后环住他。
    “夫君……我累了。”
    她的声音软得像春水漫过细沙,柳絮拂过水麵,轻飘飘毛茸茸的,挠在人心尖上。
    “我们歇息了,好不好?”
    云薄衍正背对著她更衣,手中还拎著一件刚取出的乾净中衣。
    那一抱来得猝不及防。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投入火中的冰雕。
    外表还维持著玉质的冷白,內里却早已是奔涌的岩浆。
    她叫他夫君!!?
    那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嗤的一声,冒起青烟。
    疼,烫,又带著一种近乎自虐,又甘之如飴的荒唐欢喜。
    他手忙脚乱地將那件脏污的衣裳,塞进储物空间的最角落。
    手指是抖的,指尖冰凉,动作却极快,快得像是在销毁罪证。
    恨不得立时將它毁尸灭跡,让它从未存在过。
    他不敢动。
    也不敢去想,她究竟將自己当成了谁。
    反正,此刻她抱的是他,唤的也是他。
    那他就是她的夫君!
    他近乎自欺欺人地这样想著。
    他躺在榻上,衣襟微散。方才那一番手忙脚乱,中衣是套上了,衣带却未及系好。
    领口鬆鬆地敞著,露出一痕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而她睡品实在不佳。
    大约是镜梦之中耗尽了心力,她睡得极沉,却並不安分。
    先是翻了一个身,將一条手臂搭上他的腰。
    继而又一个翻身,整个人都偎了过来,额头抵著他的下頜,鼻息尽数拂在他喉结上。
    最后大约是嫌不够暖和,索性將脸埋进他的颈窝,整个人像一只寻到窝的猫,直往他怀里钻。
    他浑身僵硬地躺著,像一具被钉在榻上的木偶。
    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想推开她,手指刚触到她的肩头便触电般缩回。想揽住她,手臂抬了抬又放下,反反覆覆,狼狈至极。
    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这一夜,清心寡欲的兄长,为何会疯成那样。
    他家兄长谢烬莲,平日里是何等清冷自持的人物。
    崑崙剑仙,眉眼间常年拢著一层薄薄的霜,便是笑时,那笑意也到不了眼底。
    论起克制和隱忍,这世上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可遇上这小祸水,搁谁能镇定?
    她只是睡著。
    安安静静、坦坦荡荡地睡著,將自己全然交付地蜷在他怀里。
    偏偏是这样,才最要命。
    他是修佛的圣子。
    自五岁入梵天佛境,便持戒修行。
    他以为自己早已將七情六慾修成了镜花水月,以为自己早已將这颗心修成了枯井无波。
    可他终究不是圣非明。
    不是那位圣僧。
    哪里能四大皆空。
    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的全是那部《清冷圣子,夜夜索欢》里的字句。
    可此刻那些字句忽然都活了,一个个从纸面上跳出来。
    在他脑海中排成一行又一行,令人面红耳赤的段落。
    一时间,更静不下来了。
    “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將整个夜色的凉意都纳入肺腑,好浇灭身体里那场燎原的火。
    俯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別动。再动——便再要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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