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小將军,好巧。”
    风灼猛地回头。
    晏辞一袭墨纹白袍,立於城门阴影之外,月华如水,倾泻在他肩头。
    银灰长发半束於银色墨冠,余发垂落肩背,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如一笔淡墨扫过宣纸。
    手中握著一柄墨色摺扇,扇面半合,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扇骨上,姿態閒適。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宛如一幅水墨晕染的画。
    “言策哥?”
    风灼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你怎么也来了?”
    晏辞將摺扇在掌心轻轻一叩。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上元佳节,寻故人赏灯,有何不可?”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那双沉静的眸子,却已越过风灼的肩头,望向城中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
    那里,有他想见的人。
    风灼盯著他看了片刻。
    那目光里先是惊讶,再是思索,最后定格在了警惕。
    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沉默里,有暗流涌动。
    “你不会也是来找阿雪的吧?”
    风灼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警惕,像一只嗅到了对手气味的小狗。
    他后悔了。
    他只是问了军师大人阿雪的踪跡,就那么一问,他居然一起来了。
    早知道就不问了。
    晏辞挑了挑眉,眉梢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燃之不也是?”
    风灼噎住了。
    “我、我是来送东西的!不是特地来找阿雪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那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片,在红衣的映衬下倒是不太明显。
    晏辞展开摺扇,不紧不慢地摇了摇。
    扇面上阴阳水墨若隱若现,与他眉目间的淡然如出一辙。
    “哦?那燃之送完东西就走?”
    风灼:“……关你什么事!”
    晏辞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浅,却意味深长。
    “巧了,策也是来送东西的。”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空气中似有火星溅了一下。
    然后,他们同时迈步入城。
    一前一后。
    步履匆匆,方向一致。
    长街如昼,人潮如织。
    悬星城的上元夜,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卖花灯的小贩挑著担子穿街过巷,担子两头的花灯晃晃悠悠,像两串流动的星辰。
    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卖花灯嘞,上好的花灯,什么样式都有。”
    “糖炒栗子,又香又甜的糖炒栗子……”
    孩童们提著小兔子灯你追我赶,笑声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琉璃珠,咕嚕嚕滚了满街。
    风灼走在前头,脚步又快又急,恨不得一步跨到棠溪雪面前。
    他在人群中穿梭,红衣猎猎,像一团在灯海里横衝直撞的火焰。
    晏辞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摺扇轻摇,步履从容。
    人潮涌动,他却总能找到缝隙穿行,衣袂不沾片尘。
    当初他曾答应过小殿下,以后还陪她过上元节。
    这是小殿下归来的第一个上元节。
    他来此,兑现诺言了。
    “言策哥,你说阿雪在哪里呢?”
    风灼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忙完公务就告了假,就这么莽莽撞撞地寻了过来。
    他从军师大人那里知道棠溪雪在悬星城,可偌大的悬星城,长街千百条,灯火万千盏,他能否寻到她?
    他不確定。
    他承认自己比较笨,没什么头绪。
    从小到大,他只会一件事,认准了一个方向,就闷头往前冲。
    可这悬星城太大了,他连往哪儿冲都不知道。
    “你呀。”
    晏辞轻轻摇著摺扇,扇面上的太极兰花在灯下一明一暗。
    “既然找不到小殿下,不如,让小殿下看到你?”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咦!”
    风灼眼前一亮,那双本就明亮的眸子,瞬间像被点燃了似的。
    “还是言策哥聪明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咧嘴一笑,灿烂至极。
    “言策哥,你可真是太好了!”
    晏辞见到风灼兴致勃勃的模样,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那笑意里,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还要谢谢风小將军呢。
    不然这茫茫人海,他要寻找小殿下,便宛如大海捞针。
    所以,谁是好人呢?
    另一边长街尽头,人群忽然朝两侧退开。
    那退开的方式不是推搡拥挤,而是自然而然地、像潮水遇到礁石一般,无声地向两旁分去。
    一道身影从悬王殿的方向走来。
    司星昼一袭星辰帝袍,深蓝色的锦缎上,银线绣著繁复的星图。
    那星图从衣襟蔓延至袍角,每一颗星都是匠人以秘法钉入的星砂,在灯火下流转著幽微的银芒。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步履之间有山河之重。
    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无需言语,便叫满街喧囂骤然低了几分。
    可他的目光,此刻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镜织。”
    他看向那道海棠红的身影。
    那一瞬,帝王眼中似有星辰明灭。
    “可愿与阿折一同,与孤登观星台一观?”
    他伸出手。
    那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节如玉。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像是在等待一件稀世珍宝落入其中。
    观星台。
    悬王殿的最高处。
    整个悬星城视野最好的地方。
    可俯瞰满城灯火如潮,可仰望漫天星河璀璨。
    歷代规矩森严如铁,只有星泽帝王与皇后,方能在重大节庆时登临此台。
    “天哪,观星台?”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那不是只有帝后同登的规制吗?陛下这是……”
    有人捂住了嘴,不敢再往下说。
    有人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帝王与那女子之间来回逡巡。
    那位是星泽帝王,是手握万里江山的九五之尊。
    他站在这里,当著满城百姓的面,朝一个女子伸出手。
    那意味著什么?
    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却无人敢说出口。
    棠溪雪不知道观星台的重要。
    她只是转头看了司星悬一眼,目光里带著询问,带著信任。
    司星悬幽幽地瞥了兄长一眼。
    那一眼,三分不满,七分无奈。
    而后,他收回目光,伸手牵住了她。
    “织织,走。”
    司星悬没有去接兄长伸出的手,而是自己牵著棠溪雪,一步一步朝观星台走去。
    那里风景独好。
    他自然要给织织最好的。
    至於兄长那暗戳戳的想法,他只当没看到。
    免得气到自己。
    “呵。”
    司星昼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却在夜风里漾开了一圈意味不明的波纹。
    三人一同登临观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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