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姐姐说的对——不对,这话应该我说才对。”
    楚桥又从一个布袋里捏了一小撮粗盐,一併投入锅中。
    草药的叶片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好似一朵朵在热浪中甦醒的花。
    粗盐的颗粒在水中打著旋,渐渐溶化,和草药的味道融在一起,飘出一种淡淡的清香。
    他从头到尾没有用任何量具,全凭手感。
    盐的用量、草药的搭配、入锅的时机。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甚至没有停顿,自信而从容,像是在完成一场独属於他一个人的表演。
    “这是白姜,去腥的。”
    他一边往锅里投料,一边絮絮叨叨地解说著,像是一个热情的嚮导在给旅人介绍自己的秘密花园。
    “冰渊里没有生薑,这种白姜是长在暗河边的岩缝里的,味道比生薑淡一点,但去腥的效果一样好。”
    “不,更好,因为它没有生薑那种辛辣味,不会抢鱼的鲜。我做过对比的,你们信我。”
    “对比?你还真是个讲究人。”
    棠溪雪挑了挑眉。
    “那可不。”
    楚桥理直气壮。
    “这是冰薄荷,提鲜的。”
    他又从另一个小布袋里捏出几片灰绿色的干叶,在掌心里碾碎了撒进锅里。
    “这东西可不好找,长在北面的冰壁上,一年就长那么一小撮。省著用,平时我一个人吃饭都不捨得放的。你们今天算是赶上了,遇到了一个慷慨的我。”
    “盐不多,省著用,你们別嫌弃。”
    他晃了晃那个装盐的布袋,里面哗啦啦地响了几声,听起来確实没剩多少了。
    他笑著摸了摸后脑勺,表情有些不好意思,那难得的靦腆在一张惯常嬉皮笑脸的面孔上显得格外稀罕。
    “要知道这地方自己弄点盐不容易,暗河下游有个盐矿,但路太远,来回一趟要走上半天。我懒得跑,所以每次都只背一点回来。”
    “不嫌弃。”
    棠溪雪望著他,声音温和平静。
    她是个很敏锐的人,能够轻易感知到旁人的善意与恶意。
    她也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
    眼前这个少年,嘴上跑马车,手上却把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每一片草药都是他一个人走过冰渊采来的,每一粒盐都是他一个人走上半天背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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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这些攒了不知多久的宝贝,给三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燉了一锅鱼汤。
    这份心意,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珍贵。
    “阿桥,我这边处理好了。你看看。”
    风灼把刮好的鱼递过去。
    那几条龙鱼被他洗得乾乾净净,鱼身光滑,刀口整齐,每一处鳞片都颳得一丝不剩。
    “哟,不错嘛。风大哥,你是不是偷偷学过厨?”
    楚桥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没学过!天赋!纯粹是天赋!”
    风灼拍著胸脯,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接下来看我给你们露一手!不要尖叫!请保持克制。”
    楚桥拿起那把磨得极薄的骨刀,手腕一翻。
    刀光在炉火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鱼肉便被片成了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盘上。
    他的刀工很好,每一片鱼肉的厚度都几乎一致,不厚不薄,刚好是入沸水三息就能熟透的程度。
    鱼片在火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泽,透明的鱼肉里能看见细密的纹理,像是某种上好玉石上的天然纹路。
    鱼皮那一侧泛著淡淡的金色,那是龙鱼独有的顏色。
    “你这刀工,练过?”
    棠溪雪挑眉。
    她见过剑仙出剑,见过刀客拔刀,见过刺客飞刃。
    可她还从未见过一个少年切鱼,切出了几分剑意的味道。
    那刀锋落下的角度,那手腕翻转的幅度,这不像是厨房里的刀工,倒像是某种被简化了的武技。
    “没练过。”
    楚桥把最后一片鱼肉码好,隨手把骨刀往案板上一插。
    刀尖深入木板半寸,稳稳地立在那里,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鱼鳞碎屑,歪著头想了想。
    “就是一个人吃饭太无聊,变著法子折腾食材,折腾著折腾著就会了。这叫——无聊出绝技。”
    “你们在外面的人不懂,我们这些隱居的,唯一的娱乐就是折腾吃的。折腾久了,自然就折腾出名堂来了。”
    “无聊出绝技?那你要是再无聊几年,是不是能切出剑法来?”
    风灼瞪大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
    “有可能哦。到时候我自创一套切鱼剑法,第一式,片鳞不留,第二式,骨肉分离。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
    “哈哈。確实很厉害。”
    棠溪雪被逗笑了,一双星河璀璨的眸子,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的。
    “低调,低调!姐姐,请克制你自己。”
    楚桥笑著说著,端起木盘,將鱼片一片片滑入锅中。
    动作不急不缓,每一片入水的位置都不一样,避开前面的鱼片,让它们在锅里各自舒展,谁也不挤著谁。
    金色的鱼片在沸水中翻滚了两下,边缘先是变白,然后整片都变成了奶白色。
    一股浓郁的鲜香隨热气蒸腾而起,在狭小的木屋里瀰漫开来。
    风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鼻子用力地抽了两下,眼睛都直了。
    “这味道——天哪,比白玉京的御厨还香!我不骗人!真的!”
    “別捧杀我。”
    楚桥难得谦虚了一句,可那扬起的嘴角出卖了他。
    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跳著得意的光。
    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分明在说:“再多夸两句,別停,我能承受。”
    “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平平无奇,简简单单。”
    他用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动作漫不经心,可那搅动的方向和力度都有讲究。
    从锅底沿著一个方向慢慢推,让鱼片不粘锅,又不搅碎。
    然后他拿木勺舀了一点汤,露出下面奶白色的汤底,捧著勺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棠溪雪面前。
    “姐姐先尝。”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难得地没有嬉笑,没有促狭,只是认真的期待。
    眼里映著她的影子,像是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捧出来之后,等著唯一配得上这份宝贝的人来品评。
    “你是贵客,第一口归你。”
    “好,我试试。”
    棠溪雪接过木勺,习惯性地低头闻了闻,试了个毒。
    然后轻轻吹了吹,浅啜了一口。
    汤很烫。
    烫得舌尖微微一麻,隨即一股鲜味便在口腔中炸开。
    入口先是雪的清冽,那是冰薄荷带来的味道,宛如凉风吹拂而过。
    然后是鱼的鲜美,龙鱼的肉质比寻常鱼肉更加细嫩,入口即化,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滚动,犹如將整条冰川都浓缩进了这一勺汤里。
    最后是草药的回甘,白姜的微辛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甘甜交织在一起,在喉咙深处留了一层薄薄的暖意,久久不散。
    三种味道在舌尖上依次展开,像极了这座冰渊。
    冷在外,暖在內,苦过之后有甜。
    “好喝。”
    她放下木勺。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分量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重。
    楚桥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两个字,就值回了所有独自走冰壁、攀岩缝、攒草药的日子。
    “那就好。”
    他收回木勺,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回到锅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炉火边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
    “你们有手有脚,自己盛。我只伺候贵客,不伺候閒人。”
    他头也不抬地甩了一句。
    “好嘞!”
    风灼早就按捺不住了,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锅边,盛了满满一大碗。
    他端著碗坐到木凳上,先是凑近闻了闻,然后咕咚喝了一大口。
    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从头髮丝儿到脚趾尖都在表达:“这也太好喝了”。
    暮凉也盛了一碗。
    他端著碗的样子依旧像在站岗放哨。
    脊背挺直,双脚与肩同宽。
    可他喝汤的速度比平时吃饭快了不少。
    虽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一碗汤很快就见了底,又默默地去盛了第二碗。
    “暮大哥,你这已经是第二碗了。”
    楚桥从碗沿上方露出半张脸,促狭地挤了挤眼。
    “是不是很好喝?你倒是说一声啊。你放心,我这里没有毒,不用以身试毒连喝两碗来確认。”
    暮凉端著第二碗,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还行。”
    “还行?还行你喝两碗?”
    风灼在旁边差点笑喷。
    暮凉顿时被他整不会了。
    “燃之,別欺负阿凉。”
    棠溪雪笑著护了一句,风灼也没吃醋,反而笑得更欢了。
    “行行行,放过他了,我听阿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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