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解除。
    那道金符悬於木屋之中,金光瀲灩,如碎金泼洒。
    符上硃砂纹路缓缓流转,每一道笔画都散发著浩然正气,將门外的风雪与邪祟一併隔绝。
    门外的嘶吼声早已远去了。
    那些冰尸退到了金光照射不到的黑暗深处,像潮水退回海底,只留下雪原上一片狼藉的凌乱脚印。
    深深浅浅地刻在积雪之中,证明它们確实来过。
    楚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他紧绷了一夜的肩背终於鬆了下来,靠在木屋粗糙的墙壁上,望著那道悬浮於半空的金符。
    眸中带著由衷的讚嘆,也藏著一丝复杂。
    “这道符……”
    他斟酌用词,最终只是轻轻一笑。
    “太厉害了。”
    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轻快,又掺杂著几分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苦涩。
    “看来今夜我们可以安心休息了。天亮之后,它们就会回到冰渊深处蛰伏。”
    “平时它们都在冰渊,很少出来的。真的,很少。”
    这也是他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冰尸一同出动。
    密密麻麻,从冰隙的深处爬出来,像是整片葬土下的亡灵都被某种力量唤醒了。
    他小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们从来不会这样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金符上。
    瞧著符籙之上驱邪镇煞、金光流转的浩然气象,慵懒眼眸中,浮起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符籙有些眼熟。
    从前好像见过。
    但他见过的不是金色的,只是寻常的符籙。普通的黄纸,寻常的硃砂,画在简陋的桌案上,墨跡乾涸后边缘微微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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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是无法与眼前这张流转著浩然正气、仿佛能驱散一切邪祟的金符相提並论。
    可他的记性很好。
    那些久远的他从不曾遗忘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道纹的走势。
    落笔的习惯。
    起笔时微微一顿的那个小动作,收锋时那一抹克制的回锋。
    那笔锋凌厉之下藏著的內敛温柔。
    他觉得有些相似。
    很像。
    像到他不敢再往下想。
    “阿桥,你这地方……”
    风灼忍不住开了口。
    他环顾了一眼这座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木屋。
    又望了望窗外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死寂冰原,那张向来张扬恣意的脸上写满了复杂。
    “它不是人待的啊。”
    他性子直,说话不会绕弯子。
    只是在这里留宿了一晚,他就已经將此地生存条件的恶劣体会得淋漓尽致。
    有各种凶兽环伺,有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冰尸。
    还有那无孔不入的几乎要將骨髓都冻穿的极寒。
    楚桥独自一人居於此地,该有多难?
    他一个人,在这间摇摇欲坠的小木屋里,守著一团隨时可能熄灭的炉火。
    这样漫长的夜晚,他度过了多少个?
    是几百个,还是几千个?
    风灼不敢想。
    “你要不还是跟我们走吧……”
    风灼说道,语气里没有了他一贯的张扬与不羈。
    “怎么不是人待的了?”
    他环顾四周,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得意。
    “有屋顶,有炉子,有鱼吃,还有极光可以看。这要搁外面,那可是风水宝地,收钱才能进的那种。”
    楚桥闻言,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棠溪雪也开了口。
    “阿桥若是担心外面没地方可以去,可以跟著我。”
    她的声音平和而认真,不是一时兴起的客套。
    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承诺。
    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她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一样,乾脆利落,不带半分犹疑。
    “一个容身之所,我还是给得起的。以你的本事,在外面生存並不难。”
    棠溪雪也起了惜才之心。
    这个少年能在冰渊龙巢这般绝地坚强地活下来,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游刃有余。
    熟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虫一兽,知道哪条路是生路,哪条路是绝路。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本事,在这片死寂的冰原上虚掷光阴,实在是可惜了。
    更让她心疼的是,他做这一切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態。
    仿佛活著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仿佛孤独是一种可以习惯的东西。
    她愿意给他一条更好的路。
    “你不必再睡那样的床,不必再一个人守夜,不必再听著门外的嘶吼声等天亮。”
    棠溪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外面有集市,有茶馆,有你喜欢的蜜饯。想吃多少都有。”
    楚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然后他又笑了。
    “姐姐,”他的声音带著几分討饶的意味,“你这样我可真有点心动了。蜜饯管够,这可是重金诱惑。”
    “那就心动。”
    棠溪雪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不必在这里逞强。没有人会笑话你。”
    “我不是逞强。”
    楚桥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面具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些掛不住了。
    “我只是……”
    他顿了顿,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不能走。”
    楚桥並没有怀疑她愿意帮助自己的真心。
    她本就是心有苍生之人,那双眼睛里的善意是真的,那份邀请也是真的。
    他都知道,一直都记得。
    可是……
    他摇了摇头,坐回了自己休息的角落。
    背靠著那面透风的木板墙,抱著膝盖,將自己缩成一团。
    “你们快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就带你们去暗河的出口。天一亮,那些东西就会回冰渊里去了。”
    他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这一次,那层偽装薄了许多。
    “真的不能走?”
    风灼还是没有放弃,声音里带著他从不轻易示人的执拗。
    “真的。”
    楚桥的回答简短而篤定。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新的藉口,只有两字。
    “为什么?”
    “燃之。”棠溪雪再次唤住他,这一次声音里带著几分郑重,“够了。”
    风灼咬紧了牙关,转过身去,不再看楚桥。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好吧,既然你坚持。”
    棠溪雪没有再劝,乾脆利落地收了话题。
    她尊重他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非守不可的秘密。
    將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別人,不是她的风格。
    但她看著他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时,目光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阿雪,你休息吧,今晚我守夜。”
    风灼自行请缨,拍了拍腰间的剑柄,神色认真。
    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沉静而坚定。
    “卑职守夜。”
    暮凉也开口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平和。
    “那我们轮流。”
    风灼拍了拍暮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著男人之间不必多言的默契。
    “我先守,晚些换你。阿雪和阿桥安心休息,保管一只虫子都飞不进来。”
    “有劳燃之和阿凉了。”
    棠溪雪没有推辞,语气里带著发自內心的感谢与信任。
    她躺下休息,闭上眼睛。
    小白猫银空立刻窝到她的身边,蜷成一个雪白的绒球,紧贴著她的身侧。它的小耳朵不时转动一下,小心地保持著警惕。
    金色的符籙悬浮在半空,静静地守护著风雪中的小屋。
    那光芒温暖而恆久,像是有人在远方为她彻夜不熄地亮著一盏灯。
    棠溪雪感觉浑身暖融融的。
    龙鱼汤的能量还在体內流转,如同温和的火焰,融化著她四肢百骸中的每一丝寒意。
    食用龙鱼能够提升修士的实力,它蕴含的能量磅礴而纯净。
    源源不断地滋养著她的经脉,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她原本体弱虚寒,是自小的病根。
    每逢寒冬便手脚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
    可在喝了鱼汤之后,她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改善。
    那种暖意是从丹田深处涌出来的,身体本身重新燃起了火。
    那是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感觉。
    暮凉和风灼也没有閒著。
    他们直接坐在原地运功,一边守夜一边吸收龙鱼汤中蕴含的力量。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周而復始。
    將每一分精华都纳入丹田,化为己用。
    窗外,极光如千丈綾纱落下。
    那光芒是幽绿色的,夹杂著一缕浅浅的紫。
    从天穹的最高处倾泻而下,铺满了整片冰原。
    光幕在夜空中缓缓流动,犹如神明不经意间垂落的一幅轻纱,柔软而浩渺。
    覆盖著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荒芜之地。
    寂静。
    壮美。
    无人欣赏这美景。
    金符的光芒与天边的极光遥相辉映。
    在无边的黑暗中彼此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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