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风灼闻言,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明明说无池可以救他的!你明明说这是真正的无池……”
    “燃之,这不是他可以决定的。”
    棠溪雪开口了。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池水中的楚桥身上,那张曾经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似乎终於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
    可那血色太淡了,淡得像一滴硃砂落入了整片湖泊,淡得隨时都会消散在水光之中。
    “无池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魂魄。”
    棠溪雪开口。
    “那我来帮他接。”
    她说完,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迈步跨入了池水之中。
    “阿雪……”
    风灼嘶吼出声,双目赤红,整个人像一头髮了狂的兽,不顾一切地就要衝过去。
    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手已经伸了出去,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把她拽回来。
    可他的身形刚动,就被暮凉死死拽住了。
    暮凉的手像铁钳一样扣著他的手臂。
    眼中有担忧,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
    “你不能进去!”
    “別给殿下添麻烦。”
    只要是棠溪雪想做的,暮凉都会无条件地站在她那边。
    不论任何缘由,不问任何代价,不求任何结果。
    从始至终,一贯如此。
    “燃之,在外面守好。”
    棠溪雪叮嘱了一声。
    池水没过她的脚踝,又没过她的膝盖。
    她感觉到那股剧痛再次袭来,比方才用手指触碰时强烈了千百倍。
    那是无池的力量在撕扯她的神魂。
    无池之所以叫无池,是因为它能洗去一切执念和记忆,將一切不属於生命本源的东西剥离殆尽。
    而执念越深的人,在无池之中承受的痛苦便越是剧烈。
    因为那些刻入骨髓、融入魂魄的执念,会像一根根深深扎入体內的刺。
    被无池的力量一根根地往外拔,痛不欲生。
    只要生出抵抗的念头,不愿意放弃执念,就会一直感受痛苦。
    可是她没有停下。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踏入更深的池水之中。
    白衣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如同一朵在幽蓝深海中静静绽放的莲。
    她的步伐依旧坚定,仿佛那些令人害怕的剧痛,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必须穿越的风雨。
    “执念越深的人,在无池之中的痛苦就越强烈。”
    玄天阁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著无法掩饰的心疼。
    看著最重要的人走向深渊,自己却无法伸手的无力感。
    他想上前將她拉回来,可他不能。
    他的双手正维持著那座万古禁阵的运行,他的全部力量都在与归墟宫主对抗。
    他若是鬆开手,那面光墙便会瞬间碎裂,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他只能用声音喊她。
    “快回来吧!”
    “你过去也帮不上什么的!”
    “那可未必。”
    池水没过棠溪雪的腰。
    剧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如同每一缕魂魄都放在最炽烈的火焰上灼烧。
    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可她的声音却稳得不可思议,像是这些痛苦根本不存在,或者根本不足以让她动摇。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抬手,从怀中取出沧雪之心。
    那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在她掌心绽放出柔和而圣洁的光晕。
    那光芒有著一种足以穿透一切黑暗、一切绝望的力量。
    那是棠溪一脉世代相传的至宝,是承载著无数代人执念与信念的圣物。
    “沧雪之心,听吾號令。”
    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容抗拒的篤定,是那种將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一瞬间、却依然选择相信的篤定。
    “以吾之执念为引,以沧雪之心为桥,唤他归来。”
    沧雪之心的光芒骤然爆发。
    如同一轮明月坠入深海,將整片无池都照得通透澄澈。
    那光芒穿透楚桥覆满冰霜的身躯,直抵他魂魄深处那些碎裂的缝隙。
    然后,奇蹟发生了。
    那光芒如同最细密的金线,在一片片残破的魂魄碎片之间来回穿梭,將它们一块块地拾起、对接、缝合。
    每一道光芒穿过,便有一片魂魄碎片被轻轻地牵引归位。
    风灼在池边看著,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像有烈酒灌入了眼眶。
    连呼吸都忘了。
    暮凉沉默地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冷硬的姿態,可他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
    玄天阁主站在最前面,背对著所有人,眼底泛著一层潮意。
    他布下的大阵在身后轰鸣。
    归墟宫主的攻击已经开始撼动那道光墙,每一击都如同天崩地裂,震得整座石窟都在剧烈颤抖。
    金色的气劲如同怒涛般一次次衝击著光墙,將那些银白的阵纹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而玄天阁主没有回头。
    池水中,楚桥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极轻微的一动,像是风拂过琴弦时的颤动。
    接著,他的整只手掌都开始有了温度。
    然后,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睛,终於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澄澈,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乾净得像是刚下过雨的山间清晨。
    他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困惑,有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时那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他在努力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看见了棠溪雪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和困惑,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了另一种情绪。
    “姐姐……”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你怎么……到水里来了?”
    楚桥说著,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的衣服都湿了。”
    棠溪雪望著他,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你在水里。”
    “所以,姐姐来捞你了。”
    楚桥愣住了。
    “姐姐。”
    他的眼眶猛地一热,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梦到你来找我了,真好。”
    “不是梦。”
    棠溪雪握紧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有了生命的脉动,不再是冰鳞覆满时那种让人绝望的刺骨冰冷。
    “我找到你了。”
    楚桥望著她,然后,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无声地顺著脸颊滑落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从前他总是笑,总是嬉皮笑脸,总是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裹进没心没肺的笑声里。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可此刻,他再也撑不住了。
    “姐姐……”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棠溪雪將他从池水中扶起来。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几乎站不稳,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可她架著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用自己的肩膀支撑著他全部的重量。
    “走吧。”
    她说。
    就两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无比温暖。
    “姐姐接你回家。”
    “嗯。”
    楚桥靠在她肩上,眼泪无声地顺著脸颊滑落。
    可他的嘴角却弯著,用尽全力去完成这个笑容。
    “回家。”
    池边,风灼再也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暮凉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著头,握著剑,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的姿態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明確。
    他在守护,守护池水中那两个人,守护这一刻的温暖与重逢。
    而就在这时,无池之下的水流突然一阵涌动。
    池底最深处涌起的一股力量。
    数道流光自池底涌出,澄澈而明亮,如同一条条逆流而上的游鱼,朝著棠溪雪的方向匯聚而来。
    “这是?”
    “灵魂碎片。”
    是她的灵魂碎片。
    那些被藏在无池之底的碎片,在这个距离她最近的地方,被沧雪之心那温暖而坚定的光芒所牵引,终於找到了归家的路。
    它们欢欣而急切地从池底涌出,穿过幽蓝的水光,一片片地没入棠溪雪的体內。
    七魄之中的夜巡、炼空、涵阳、破执,都是归墟宫多年来辛辛苦苦在九洲搜集的,被归墟宫主亲自藏在无池之底,以无池的水光隔绝一切感应。
    任何人都找不到,也无法感应到,那本是万无一失的藏匿。
    可偏偏,棠溪雪亲自走进了无池之中。
    被沧雪之心的力量牵引,被主人强大的意志与执念所召唤,终於挣脱了池底的束缚,朝著她匯聚而来。
    至此,棠溪雪的七魄尽数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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